

【两江潮·留住乡愁】故乡的薅秧歌
李德佑

▲农民正在薅秧,以清除杂草,保证水稻分蘖出壮秧。本报资料图片 特约摄影 瞿明斌/摄
故乡朱沱镇是鱼米之乡,地处长江上游,盛产稻谷。在我的记忆中,小满一过,便到了薅秧时节。薅秧,就是为稻谷的秧苗松松土,使其根系发达,能充分吸收肥料,更多分蘖(读音niè——编者注),加快定兜和转青的速度;同时,除掉与秧苗争抢养分的稗子和杂草,以提高产量。
童年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薅秧歌了。薅秧歌属于民歌的一种,就是农民在薅秧时唱的歌,曲调高亢、嘹亮,节奏自由、悠长,讲究押韵,尾音唱得亮、传得远。其特点是,含有很多滑音和装饰音,一般七字一句、四句一首,婉转悠扬,极富变化。其歌唱的形式大多是即兴独唱或男女对唱,对唱时一问一答,一锁一开,机智敏捷,风趣诙谐,攻防转合。往往曲调一开始就出现全曲的最高音,热情洋溢,任其自由倾泻,而不需要多层次的铺垫或感情的节制,并不过多地讲究形式上的修饰,表现手法比较单纯。
薅秧时,大家喜笑颜开,在稻田里一人一行地排开,用脚趾在水下或拱或夹,把苗兜附近的泥巴松一下,把稗子和杂草连根夹起,再死死地踩进泥土里,让其腐烂成肥料。薅秧这种农活,对于农民来说是一种休闲而惬意的劳动,在这样的劳动氛围里,最闲不住的自然就是嘴巴,一边唱一边薅,并不影响劳动进度。往往是一个人起个头,大家接着唱下去,延续不断,类似于“接龙”游戏。起头的领唱者一般都有比较固定的歌词,如:“下田薅秧排对排,快把歌儿唱起来!要是薅秧不唱歌,叽叽喳喳空话多。”于是,便有人接唱:“下田薅秧人挨人,男女老少并肩行。秧苗不薅长不壮,歌儿不唱没精神。”立即又有人接上:“下田薅秧不唱歌,薅起秧子懒梭梭。女的连连打呵欠,男的赶紧把烟摸。”接下来进入主题:“下田薅秧稗子多,扯了一窝又一窝。又要埋头扯稗子,又要抬头唱山歌。”这边刚完,那边又起:“下田薅秧排对排,一对秧鸡飞过来。好吃不过秧鸡蛋,好看不过幺妹乖。”……这些歌词有个规律,就是首句开头都离不开“下田薅秧”4个字。
兴致一起,就热闹了,歌声笑声此起彼伏,人们见到啥唱啥、想起啥唱啥,进入无拘无束的即兴创作阶段,语言生动诙谐。见到有人偷懒,就唱:“下田薅秧行对行,有个懒汉在歇凉。偷奸耍滑没人要,各人回家去抱娘。”见太阳出来了,便有男子唱道:“太阳出来像盆火,幺妹薅秧无处躲。哥把草帽送给妹,就叫太阳光晒我。”这是讨好女人的事,有男人生怕落后了,赶紧接着唱:“太阳出来高又高,幺妹薅秧吃不消。情哥看到心不忍,你来歇凉我来薅。”
起头的领唱者这时立即拨正“航船”:“下田薅秧排对排,大家赶快薅起来。杂草除得干又净,二天丰收好发财。”还没有唱过瘾的便接道:“下田薅秧天正晴,斑鸠爱的青杆林。鱼儿爱的秧田水,幺妹爱的勤劳人。”这时,有人又把唱词转到了男女上来:“下田薅秧排对排,一对雀雀飞过来,前头飞的梁山伯,后头飞的祝英台。”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大家居然还会来个合唱:“太阳出来红彤彤,大家都唱薅秧歌。秧田里面多稗草,薅秧薅到日落坡。”
随着农业现代化的逐步推进,薅秧这种田间劳作已日渐退出农家生活,而与之息息相关的薅秧歌也慢慢从人们的耳畔消失。记忆中的薅秧歌已经远去,一幅风俗画褪色了,似乎是一种乡音乡情的迷失,似乎也反映了一种农耕文化的缺失。当然,在与现代文明的冲突与碰撞中,有的传统民俗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现代生活中,没有必要为其大唱挽歌。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把他们放进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让它们以历史的液态,永远流淌在民族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