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口崇拜”到“国产自信” 中国葡萄酒离“当惊世界殊”还有多远?
2026-09-11 10:35

▲宁夏贺兰山东麓产区,农户在葡萄园采摘葡萄。 受访者供图
葡萄酒是美美与共的幸福产业,葡萄生长、酒庄建设、品牌培育都需要较长周期。中国葡萄酒真正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具有先发优势的法国、澳大利亚等国,而是自身产业的发展定力,以及沉淀所需的时间。
最近,中国葡萄酒界传来重磅消息:2026年10月,第47届世界葡萄与葡萄酒大会将在宁夏银川举办。这是该大会自1924年创立以来第一次落地亚洲,也是中国2025年正式加入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OIV)后,首次承办这一全球葡萄酒行业的顶级盛会。
近些年,国产葡萄酒很“热”,在海外引起不少关注。年初,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巴黎葡萄酒展上抱起中国葡萄酒合影,相关视频在社交媒体刷屏。
行业热度高涨之下,市场消费却持续遇冷,呈现明显的“温差”。OIV最新年度报告显示,全球葡萄酒消费量连续下滑,2025年已降至20世纪60年代以来最低水平。
种植端同样承压。全球葡萄园种植面积连续六年缩减,法国等传统产区甚至开始“拔藤”减种。库存压力与需求疲软正同时困扰着新旧世界的葡萄酒生产国,全球葡萄酒产业进入结构性调整周期。
“构建全球葡萄与葡萄酒产业新格局”,既是本届大会的主题,也是全球葡萄酒产业亟须作答的问题。作为世界葡萄酒舞台上的后起之秀,中国会给出什么答案?从“进口崇拜”中走出来,中国葡萄酒该如何建立“国产自信”?中国葡萄酒离“当惊世界殊”还有多远?
自成一派的“后起之秀”
世界葡萄酒行业习惯将产区划分为旧世界与新世界,旧世界以法国、意大利、西班牙为代表,沉淀千年酿酒传统,看重风土特点和人文传承;新世界则以美国、澳大利亚、智利为代表,擅长现代技术与市场化创新。不少业内人士认为,中国很难被简单归入二者中的一类,更像是正在自成一派的“后起之秀”。
“受传统酿造工艺和野生酵母分离技术限制,我国古代葡萄酒依靠葡萄果皮野生酵母自然发酵,和现代纯葡萄汁原料(醪)、标准化酿造的葡萄酒差异明显。我国依照国际标准工业化酿造葡萄酒,规模化采用分离培养酵母仅有50年历史,真正使用商业酵母仅有30年历史。”宁夏大学葡萄酒与园艺学院二级研究员王振平说。
1978年,河北沙城酒厂研制出国内第一瓶工业化干白葡萄酒。1983年,河北昌黎葡萄酒厂酿造出我国第一瓶符合国际标准的赤霞珠干红葡萄酒。同一时期,19岁的俞惠明作为宁夏农垦玉泉营农场的技术工人,被派往昌黎学习酿酒技术,并在一年后酿造出宁夏第一批葡萄酒。彼时的他很难预料到,贺兰山东麓日后会成长为中国葡萄酒最重要的产区之一——如今,全国每两瓶国产酒庄酒,就有一瓶产自宁夏。
与世界传统产区相比,宁夏贺兰山东麓并非葡萄酒的“天选之地”。这里年降水量仅200毫米左右,而蒸发量近2000毫米,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20摄氏度,土壤贫瘠。
“戈壁滩上能种葡萄吗?酿出来的酒能喝吗?”第一代宁夏葡萄酒产业的“拓荒者”、贺兰晴雪酒庄创始人之一王奉玉回忆,20世纪90年代他们在质疑声中扎根戈壁,“用秸秆、炉渣、牛粪改良土地,一点点开垦成葡萄园”。
“光靠一腔情怀不够,还需要给出科学答案。”王奉玉说,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李华带领科研团队来到贺兰山东麓,系统研判土壤、光照、气候条件后得出结论:这片土地完全具备种植酿造优质酿酒葡萄的潜力。
几十年间,宁夏酿酒人反复探索种植工艺、摸索发酵技术、调配手法和陈酿工艺,在不断试错中打磨葡萄酒品质。2011年,贺兰晴雪酒庄加贝兰特别珍藏干红葡萄酒,在Decanter(品醇客)世界葡萄酒大赛斩获最高奖,在全球葡萄酒界引发震动。这是中国葡萄酒首次在国际权威赛事夺得该级别荣誉,也让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走入全球葡萄酒界视野,打破了国际社会“中国酿不出高品质葡萄酒”的偏见。
此后,出自宁夏的葡萄酒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先后有1800余款佳酿斩获国际大奖。以Decanter(品醇客)世界葡萄酒大赛为例,从2007年中国产区首次参赛时的3枚奖牌,到2026年跃升至214枚,这一增速在世界葡萄酒大赛历史上也极为罕见。
从贺兰山东麓到天山北麓,从河西走廊到黄土高原,从怀涿盆地到胶东半岛,10余个葡萄酒产区分布全国。辽阔国土造就的风土多样性,让中国葡萄酒在结构感和复杂度上拥有了比肩世界的底气。
酿造自己的“拉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宁夏扮演的角色是原料和原酒供应商,生产加工的主要是“散装原酒”。“本地酒厂生产的原酒被收购之后,由外地企业进行灌装,贴牌包装成名酒和好酒销售,我们只赚取低廉的原料费用。”俞惠明回忆,当时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90年代中后期,伴随改革开放持续深化,进口葡萄酒率先在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掀起“干红热”。以“拉菲”为代表的进口葡萄酒成为商务宴请和社交场合的新贵,中国葡萄酒产业开始进入高速发展期。与此同时,一批中国企业家和酿酒师则在思考:为什么我们不能做自己的“拉菲”?
西鸽酒庄创始人张言志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科班出身,立志打造属于中国本土的精品酒庄。2014年,他走遍国内各大葡萄酒产区实地考察遴选,最终选定宁夏投资建庄。
“投身新产区、新酒庄、新项目的风险很大。”身边不少人曾劝张言志。其实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当时的贺兰山东麓产区正历经一场转型。在经历早期扩张和挫折后,2012年,宁夏出台全国首部关于葡萄酒产区保护的地方性法规——《宁夏回族自治区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保护条例》,确立了“小酒庄、大产区”的发展思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内外知名酒企纷纷在宁夏投资建庄。如今,贺兰山东麓从北向南绵延的葡萄种植长廊之间,130座精品特色酒庄星罗棋布。
产业的崛起,也改变着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运。立兰酒庄车间主任刘莉是从西海固搬迁而来的移民。她初到酒庄时只是普通务工人员,从基础农活学起,钻研种植、酿造与生产线操作,一步步成长为车间主任,站稳脚跟后,带动身边移民乡亲到酒庄就业。“是葡萄酒产业,托举起了我们移民的生活。”她说。
宁夏葡萄酒产业的发展与40年移民搬迁历史紧密交织。目前种植基地已覆盖全区约1/3的移民人口,每年为周边农户提供近13万个就业岗位,成为西海固移民的富民产业。
葡萄酒产业发展离不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多重维度看,葡萄酒产业在我国西部的价值,远不止单纯的经济效益。宁夏把戈壁荒滩、废弃矿坑改造为连片葡萄园,葡萄藤固土锁沙,配合外围防护林构筑防风屏障,有效遏制土地沙化。全区60.6万亩酿酒葡萄基地中,有40万亩由戈壁荒滩改造而成。产区推广滴灌节水、枝条还田,改良贫瘠砾石土壤,减少化肥使用,提升区域植被覆盖率,实现了生态修复与产业发展双向赋能。
纵观宁夏葡萄酒产业“十一五”至“十五五”系列产业规划,不难发现,自地方政府启动产业培育之初,宁夏葡萄酒产业的定位便超越单纯的酿酒工业,更是移民稳岗就业、兴农富民增收、生态修复治理、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助力城市转型、承载文化体验的载体。宁夏的实践探索,折射出中国葡萄酒产业独具特色的发展路径,读懂宁夏葡萄酒的发展历程,便能深刻理解中国葡萄酒产业现代化发展的底色。
直面“红酒”挑战
当前全球葡萄酒行业面临重大结构性调整,中国葡萄酒也不例外。消费人群、饮用场景迭代加速之下,全球范围内红葡萄酒消费持续收缩。“葡萄酒行业面临的困局,表面看是消费增速放缓、产量承压,实则是供给侧与需求侧错位带来的深层结构性问题。”国家葡萄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科学院特产研究所所长王海波说。
不少从业者认为,错位的背后是路径依赖。“国内葡萄酒产业起步之初学习的是旧世界葡萄酒体系,大规模引种赤霞珠等红葡萄品种,种植、酿酒、评奖、宣传都以干性红葡萄酒为导向,造成了传统干型酒供给的高度饱和。”志辉源石酒庄宣传经理贾进财分析道。
行业长期将单宁紧实、口感厚重的干红葡萄酒视作高级葡萄酒的标杆,塑造了“干红主导”的产业格局,也固化了“干红葡萄酒=高端葡萄酒”的消费认知。
“过度强调葡萄酒高端化、仪式化标签会逐渐拉大葡萄酒与普通消费者的距离。早期行业增长主要依靠商务宴请、礼品馈赠。这类‘面子消费’退潮后,面向大众的日常饮用场景却没及时培育起来。”长城天赋酒庄总酿酒师商华说。
“过去总听产区的人说,宁夏是中国的‘波尔多’。我认为这句话让人们记住的是波尔多,而非宁夏。”在葡萄酒大师邢威看来,两地风土条件完全不同,长期照搬西方话语讲中国葡萄酒的故事,助长了“进口崇拜”的消费心态。即便国产酒品质出色,不少消费者仍先入为主看好进口酒。
成本是北方埋土防寒葡萄酒产区绕不开的难题。贾进财说:“受极寒气候影响,新疆、宁夏等地葡萄藤冬季埋土、春季出土,人工成本高,高品质的精品酒庄很难低价销售。”加之,橡木桶多依赖进口,产品销往东部市场物流成本较高。多重成本叠加,国产酒庄酒相比智利、澳大利亚进口酒,缺乏价格优势。
葡萄酒消费市场虽面临一些难题,但一系列积极变化亦在悄然发生。国内葡萄酒市场迎来明显品类迭代,红葡萄酒主导的格局逐步被打破,白葡萄酒成为行业新的增长极。清爽鲜活的口感,让白葡萄酒十分适配中餐佐餐、夏日小酌等生活场景,受到年轻人,尤其是女性消费者的青睐。
2025年葡萄酒进口大盘下行,白葡萄酒却逆势增长。新西兰、德国两个白葡萄酒主产国对华出口量分别上涨约58%、10%。品类结构的调整,为处在调整期的葡萄酒行业注入新活力,也印证了葡萄酒消费市场并非失去增长空间,而是正朝着更贴合大众消费的方向重塑增长逻辑。
在时间中积蓄自信
当过往发展路径难以匹配当下市场需求,国产葡萄酒行业立足本土风土、市场与文化,开启全方位转型探索,走出了适配自身的发展道路。
首先是通过酒文旅融合破题,打通国产葡萄酒走向大众市场的有效路径。志辉源石酒庄改造矿坑遗址,打造中式葡萄园文旅景区,以观光体验降低大众接触国产葡萄酒的门槛,年均接待游客超40万人次。图兰朵葡萄酒小镇深度融合葡萄酒文化、野奢度假与荒漠美学,以沉浸式葡萄酒旅居场景,吸引众多高净值游客到访。宁夏还致力于打造“举杯贺兰山”“好酒源自好风土”等公共IP,推出多条葡萄酒主题旅游线路,拓展研学、葡萄园认养、婚庆等新业态,把国产葡萄酒从酒庄推向广阔的大众视野。
行业也在积极解锁新的消费市场与消费场景。在产品形态上,以贺兰红酒庄为代表,不少企业推出187毫升小瓶装葡萄酒,主打无需醒酒、开瓶即饮;在风味与酒精度方面,众多酒企瞄准年轻人轻松无负担的“微醺”诉求,发力果香突出的半甜型酒款;随着健康消费意识提升,张裕等龙头企业进一步布局无醇、低醇葡萄酒新品类。这些创新产品更适配居家小酌、朋友小聚、火锅露营等多元生活化场景。另外,跳出固有的西餐搭配逻辑,酿酒师着力探索中餐本土化餐酒搭配,研发适配川菜、火锅等本土菜系的酒款,推动葡萄酒走出西餐厅,走进大众餐桌。
近年宁夏持续强化葡萄酒全链条技术攻关,搭建智慧葡萄园监测体系,研发本土葡萄品种、酿酒酵母等工艺,推进轻简化栽培、绿色防控等落地……与此同时,供给侧的结构调整也在推进。贺兰山东麓产区主动调优品种结构,加大白葡萄品种布局力度。据《宁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业高质量发展报告(种苗篇)(2025年度)》,对比2024年,产区赤霞珠等传统红色品种育苗数量大幅下跌,霞多丽、雷司令等白葡萄品种育苗增幅明显。
“随着白葡萄酒消费的增长,我们开始着重白葡萄品种选育,主要方向是抗病抗寒旱、香气表现突出和糖酸协调。”国家葡萄产业技术体系贺兰山东麓综合试验站站长徐美隆说。
当然,更深层的变革在于标准的建立。“应当顺应新消费群体的理念与习惯,加快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葡萄酒评价体系。在借鉴国际经验的基础上,立足国人饮食习惯、本土风土与消费文化,制定科学适用的评判标准,为消费者选购国产酒提供参考,并引导酒庄优化酿造工艺、适配市场需求。”王海波表示,这一标准体系的建立,不仅是从“外在评价”向“内在品格”回归,更是提升中国葡萄酒品牌价值、增强文化自信的关键一步。
葡萄酒是个典型的“慢行业”。一株葡萄藤从栽种到酿出品质稳定的酒,需要至少5到10年。作为后起之秀,中国葡萄酒产业走向成熟,需要几代人的沉淀与坚守。他们从未失去信心,这份坚守也赢得了国际社会的认可。
OIV总干事约翰·巴克公开评价:“中国葡萄酒品质上乘,既蕴含了对中国独特风土日渐深刻的理解,又彰显了对可持续发展的坚定承诺,这一点足以证明,中国有雄心也有能力成为优质葡萄酒生产大国。”
葡萄酒是美美与共的幸福产业,葡萄生长、酒庄建设、品牌培育都需要较长周期。中国葡萄酒真正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具有先发优势的法国、澳大利亚等国,而是自身产业的发展定力,以及沉淀所需的时间。
我们有耐心也有信心,期待中国葡萄酒早日实现“当惊世界殊”。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赵洁 张国凤 张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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