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潼南崇龛镇。

一辆载有20多吨柠檬的卡车，从重庆磊书果品有限公司生鲜仓缓缓驶出，这些柠檬将经霍尔果斯口岸发往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

“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是今年新增的出口国。”重庆市柠檬产业协会会长胡泽江说，至此，潼南柠檬的“朋友圈”扩大到近40个国家和地区。

势头虽好，但鲜为人知的是，长期以来，潼南柠檬一度面临发展的困境：鲜果产量不足，导致加工环节“吃不饱”，影响了产业链的延伸；鲜果销售比重大，比较效益偏低，加上市场价格波动，果农的收益不稳定。

▲重庆圆满园公司负责人沈军辉向大家介绍农业气象、物联网等设施设备数字化精准管理柠檬的情况。记者 赵伟平 摄

“我们通过扩大规模和提高单产来增加供应量；通过精深加工延长产业链来提升附加值；通过品牌打造与加速出海来提升知名度，拓展市场。”潼南区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一套“组合拳”，增添了潼南柠檬发展的新动能，实现从“卖原料”到“卖品牌”的跃升。

“挤”出来的规模——

把5.3万亩荒坡变成“绿色银行”

▲雪王农业打造的农文旅柠檬体验场景。记者 赵伟平 摄

特色农业要从小产业“长”成大产业，规模化发展是必经之路。但在耕地红线不能碰、“非粮化”底线不能破的约束下，经过多年发展，潼南柠檬已难以找到更多适宜栽种的土地，这成了潼南柠檬从业者共同的焦虑，其中四川安岳人尹明云体会最深。

“找了5年的地，总算有着落了！”前不久，潼南区古溪镇狮桥村，机器轰鸣，十多名工人正忙着改土建园。53岁的尹明云站在这片低效林前，长舒了一口气。

上世纪90年代，尹明云在安岳流转土地种柠檬，后外出干工程。2017年返乡重操旧业，此时安岳已无地可流转，他只好到邻近的潼南柏梓镇、花岩镇流转2000亩地种柠檬。

“本以为这些地够用了，没想到随着新消费业态崛起，茶饮、海鲜加工等行业对柠檬需求激增。2022年，我又投资了1200万元建干柠檬片加工厂，对原料的需求进一步增加。”尹明云介绍，但此时要继续扩种在潼南已很难找到土地，为了保证企业正常运转，他不得不花高价，到1000多公里外的云南收果子。

同样焦虑的还有蜜雪冰城全资子公司雪王农业。

雪王农业2019年落户潼南，承担着为全球5万多家门店供应柠檬的重任，2025年鲜果发货量达12万吨，超七成原料依赖本地收购。即便联动200余家本地供应商，依旧填不满市场缺口。

地不够是个关键问题，可即便有了地，单产上不去，供应量缺口依然填不满。“在潼南，不少种植户的柠檬亩产在2500斤左右，与云南动辄上万斤的单产差距悬殊！”潼南区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说。

产量瓶颈怎么突破？潼南“双管齐下”，在扩大规模和提高单产上共同发力。

要扩大规模，但耕地红线不能碰，只能向荒山荒坡、低效商品林、闲置园地要空间。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些地谁在用？能不能用？怎么用？

今年1月，潼南区农业农村委、区规资局、区林业局多部门联动，开展全域土地资源摸底排查——一块地一块地查，一个图斑一个图斑对，分类梳理、精准标注。前后忙活几个月，累计盘活可利用潜力地块5.3万亩。前不久，尹明云顺利拿下古溪镇狮桥村1000亩低效林地改造地块，张斌、龙少林等种植大户也相继盘活闲置林地扩种柠檬。

光用区内的地还不够，潼南创新“飞地发展模式”，联动铜梁、大足、合川及四川遂宁等周边区域抱团种植，计划到2028年，在本地新增1.6万亩、周边拓展5万亩以上土地种柠檬。

过去，潼南种柠檬，沿袭的是“凭经验、靠老天”的老路子，导致柠檬单产不高。今年，区里组建“市级专家+区级专家+镇街农技员”三级技术网格，投入1000万元补贴水肥一体化设施，打造5000余亩单产提升示范基地等，果子的亩产有望提升至4000斤左右。

“通过扩大规模和提高单产，潼南柠檬年产量将从35万吨增加到60万余吨，基本能满足企业的发展需求。”潼南区相关负责人说。

“这一探索，为西南丘陵地区特色经济作物严守耕地红线、盘活闲置资源、提升产业效益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市农业农村委经作处处长詹灏说。

“榨”出来的价值——

原本不值钱的次等果变成高附加值果汁

▲工人在分选打包青柠檬。 记者 赵伟平 摄

规模问题解决后，还必须破解产品附加值偏低的难题。潼南柠檬优等果销路不愁，但占比两成的次等果难以进入鲜果市场，要么低价贱卖，要么直接废弃，造成资源浪费。要最大程度利用鲜果，提高产业附加值，发展果汁加工迫在眉睫。

雪王农业行政经理肖丹丹介绍，雪王农业主要承担鲜果收购、分级初加工，为蜜雪冰城供应柠檬原料。2023年起，企业和川渝农户签订包回收协议，既稳住农户收益，也锁定原料供给，但万吨级的次等果处理难题随之而来。

“柠檬优等果与次等果比例约8∶2，也就是说，收购10万吨鲜果，就有2万吨果子无法作为鲜果流通。”肖丹丹说，这些次等果只能低价卖给其他企业榨汁，或是花钱委托环保机构处置。随着柠檬水市场火爆，企业鲜果收购量逐年攀升，2024年收购量达11万吨、2025年达12万吨，次等果的体量也随之激增，造成巨大的浪费。

怎样让“包袱”变财富？看到重庆柑橘产业将残次果加工为高附加值的NFC橙汁的成熟经验，雪王农业从中得到启发：决定把柠檬次等果加工成NFC柠檬汁，既能消纳残次果，又能为新茶饮产业提供原料。

记者在潼南农科城雪王农业加工中心现场看到，占地8000平方米的新车间已经成型，工人正在调试设备，预计今年10月投产。“单条生产线每小时要‘吞’数吨鲜果，产出的NFC柠檬汁直供蜜雪冰城门店，未来全球5万家蜜雪冰城门店，都将用上NFC柠檬汁茶饮原料。”肖丹丹说，从卖鲜果到深加工，柠檬次等果的身价实现了数倍提升。

雪王农业的探索正是潼南区推动柠檬全产业链增值的缩影。该区立足市场痛点与企业发展，全面启动了“加工延链跃升”行动，瞄准工业原料提取、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生物医药等下游赛道，大力开发高附加值产品，致力打造亚洲规模领先、技术体系最全的柠檬精深加工产业集群。目前，全区已集聚37家柠檬加工企业，开发饮料、护肤品等5大类350余款产品，综合加工产值突破30亿元。

“以前只盯着鲜果价格涨跌，心态跟着市场波动；现在有了深加工产业集群，每一颗果子都有专属价值，产业发展的底气更足！”胡泽江感慨。

“闯”出来的品牌——

从“贴牌出海”到自营出口

▲柠檬经销商在查看柠檬储存情况。记者 赵伟平 摄

柠檬在全球拥有广阔的市场空间，要让潼南柠檬拥有更为持久的市场生命力，就必须让它卖得更好，卖得更远。

“现在每周有2个柜子出口，一斤鲜柠檬的出口价比国内多卖0.5元。”重庆磊书果品有限公司负责人胡再洋说。

这样的光景，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2015年，胡再洋开始在崇龛镇种柠檬。到了2019年，周边种柠檬的人越来越多，市场供大于求，当年他亏了100多万元。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针对海外市场的行业活动上发现，普通的调味品都能出口——这给了他启发：柠檬在海外市场广阔，潼南柠檬为什么不能漂洋过海？2021年，他果断放弃柠檬种植，转型经营柠檬出口。

“由于不熟悉国际贸易规则、也没有海外客户，只能依托沿海贸易‘借船出海’。”胡再洋回忆，虽打开了销路，但订单、价格都是别人说了算，在发展上处于被动。

为改变现状，胡再洋决定做自营出口。2023年，他成功拿到出口资质。此后，他奔走在广州、上海等地的农产品交易会上，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谈。

与此同时，潼南区政府也在品牌建设上持续发力。实施“潼南柠檬全域形象品牌”战略，以打造“潼南柠檬”区域公用品牌为龙头，推动柠檬从区域名品向全球知名品牌跨越。发布“中国·潼南柠檬价格指数”，提升在全球市场的定价权和话语权。

2024年，胡再洋经营的柠檬正式自营出口。“以前我们的柠檬到了国外，贴的是别人的牌子；现在‘潼南柠檬’这个品牌，在海外市场越来越响。”他说，带有“潼南柠檬”区域公用品牌的产品，海外售价明显高于普通散装货品，且复购率更高。

靠着这块“金字招牌”，潼南柠檬已出口俄罗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近40个国家和地区。今年上半年，潼南柠檬出口3.98万吨鲜果，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潼南柠檬品牌价值也随之跃升，达到284.1亿元，位列全国地理标志农产品前列。

一颗柠檬的旅程，映照着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坚韧步履。从荒坡上“挤”出的绿色希望，到工厂里“榨”出的科技含金量，再到国际市场上“闯”出的品牌声量——潼南用十余年的探索，将一颗小小的柠檬，锻造成了一部“三产融合”的鲜活教科书。

如今，当满载柠檬的卡车驶出潼南，奔赴全球市场，车上装载的早已不只是一箱箱鲜果，而是一整套从田间到车间的标准体系，一个从跟跑到领跑的区域品牌，以及无数果农和企业主对“好日子”的笃定信心。正如胡再洋在送走最近一批出口货柜时所说：“以前咱们是‘借船出海’，现在‘潼南柠檬’自己就是那条船。”

风起柠檬香，香自苦寒来。这颗柠檬的全球晋级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它的下一站，必将是更广阔的世界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