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马上又要赶场了，天热得厉害，您可千万别自个儿往外跑。想买啥，跟我说一声就成。”7月30日正午，丰都县仁沙镇永坪寨村，日头毒辣，水泥路面蒸腾着热浪。村民余小波抹了把汗，推开吴文贵家的院门。

▲吴文龙（右二）在帮村民晒玉米。记者 周传勇 摄

屋里，92岁的吴文贵正摇着蒲扇发呆。他腿脚不好，儿女常年在外，最怕的就是赶场天——不去吧，家里吃穿用度不够；去吧，几里山路，对他来说已经很漫长。

七年前，余小波第一次上门问“需不需要帮忙”时，吴文贵压根不信。哪有非亲非故的人，会顶着大太阳来管你家油盐柴米？

可这一管，就是七年。

在永坪寨村，常住人口三百出头，大量年轻人外出务工，六成以上是花甲老人，八九十岁的也有不少，缺人照料。

但如今，村里有十多位“余小波”——换水管、买米面、送医送药，只要是力所能及，不等开口，人已上门。

他们身份各异，却共同属于一个名字：新沙地“崇军小院”退役军人志愿服务站（以下简称“服务站”）。这支队伍，由一批退伍老兵于2019年带头成立，不少村民也主动加入。七年时间，十来个人，正悄悄改变这个山村的温度与面貌。

“想为老人们做些小事”

永坪寨村被群山环绕，村内主要以“一老一小”为主。

2015年，退役军人吴文龙从部队回到老家，走了一圈，心里发酸——村里十几个八旬老人，房屋冷清，没人陪伴，有的连灯泡坏了都得摸黑好几天才有人来修。他想帮忙，可自己常年在外工作，有心无力。

后来，吴文龙发现村里有不少退役军人，一些还在村内常住。“何不把退役军人聚起来，大家能吃苦、有耐心，哪怕只是搭把手，老人日子也能好过些。”

“干！”没想到，他把这个想法一说，立即得到了战友们的支持，连村民听说了，也主动报名。

可仅靠他们几人扛不了多久。吴文龙找上了仁沙镇相关部门求助。“我们一直在琢磨怎么照顾好‘一老一小’，老吴这想法，和全镇的需求正好对上。”仁沙镇宣传委员张欣笑着说。

▲余小波（左一）与吴文贵夫妇（中）。记者 周传勇 摄

2019年，在镇里的支持下，服务站正式成立。吴文龙、吴文友、吴文才、余小波、余剑等人成了第一批“兵”。

刚起步时，村里人多是看热闹。“还不是做做样子，长久不了。”吴文贵提出了质疑。

没有辩解。余小波隔三岔五就往他家跑。米袋子空了，他骑车去镇上扛回来；老人家搬不动的重物，他一声不吭扛进里屋。

前段时间，吴文贵实在憋不住，独自拄着拐上了街。返程时，烈日晒得他头晕目眩，一屁股瘫在路边，浑身冷汗。

慌乱中，他拨通了余小波的电话。

“你别动！找个阴凉地等着！”电话那头，余小波跳上电动三轮车就冲了出去。十分钟后，他赶到老人身边，把人扶上车，一路送回家。测体温、递凉茶，守在旁边直到老人缓过劲来。

余小波照顾老人生活，吴文才则是他家的“万能维修工”——灯不亮、水管裂、煤气灶打不着火，一个电话，他下班就买材料上门，分文不收。

“现在有啥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们。”吴文贵终于服了，“有他们在，我心里踏实。”

今年，这个小小的服务站获评重庆市星级志愿服务站。牌子不大，却在村民心中重了不少。

“合力为村子干点大事”

久而久之，服务站的队员发现，做好一件件小事，老人脸上的笑容多了，可村里的大环境还是老样子——路旁杂草丛生，夜里没有一盏路灯，老人出门很容易摔跤。

“能不能合力为村子干点大事？”吴文龙动了心思。

但“翻新”村子要钱。光靠十来个人凑，是杯水车薪。他只能挨家挨户去聊，把“修广场、安路灯、整院子”的想法掰开了说。

出乎意料，曾经不信任服务站的吴文贵，第一个掏出200元：“我信你们，大家一条心肯定能成事。”

就这样，100元、500元、1000元……村民纷纷解囊。吴文龙又把电话打到了在外打拼30多年的孙洪那里。孙洪早年在城里扎了根，好几年没回村。可一听是村里搞建设，二话没说转来一万多块钱：“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值得！”

最后，全村凑了四万多，但仍差得远。吴文龙再次向镇里求助。仁沙镇整合项目资金，加上村里自筹款，一共凑出80万元。

▲村民捐款清单（部分）。受访者供图

很快，文化广场建起来了，太阳能路灯沿着村道依次点亮，农用蓄水池也修葺一新。从前一到夜晚就沉入墨色的村子，忽然有了温柔的灯光。

硬件好了，吴文龙又想“翻新”人心。他在广场上建了一面展示墙——优秀军人、党员、长寿老人、创业人才、优秀学生，名字和照片齐齐整整贴上去。“让大伙儿看看，咱们村有能人、有好人、有寿星，住在这儿，光荣！”

他还自编了一首村歌《新沙地是我家》，一句句教村民唱。起初老人们不好意思张嘴，后来广场上时常有歌声响起。

2023年春节，在吴文龙的组织下，永坪寨迎来村里第一个晚会。孙洪捐了1.6万元，请来专业乐队。还专门邀请村内老人和年轻人表演节目，不会唱不会跳不要紧，老人讲老一辈的奋斗故事，年轻人讲在外打拼的酸甜苦辣，一老一小现场对话，笑声和掌声搅成一团。

“如今，一有时间，我们都会牵头开展文化活动，大家聚在一起，吃碗热乎饭、看场节目，其乐融融。”吴文龙说，永坪寨村终于有了新模样。

让土地焕发新生机

村里面貌改善了，可永坪寨村的心病还在——一些地闲着。

村支书周霞时常叹气：“村里大多是老人，重活干不动，外地大户来看一圈，嫌缺劳力，扭头就走。”

“外地人不来，那就请自家人回来！”2023年底，吴文龙找到了本村在外包地种玉米、青菜头的刘剑。

“兄弟，回村吧，地免费给你种，乡亲们都盼着呢。”刘剑一听，立马应下。

2024年，他接过村里200多亩闲置地。为了提升村子知名度，服务站帮他一起试种了彩色油菜花。一个春天，竟引来两千多人打卡拍照。“人不多，但村子总算有了点名气。”刘剑笑道。

去年，他流转的土地扩大到400多亩，轮种油菜、玉米、大豆、青菜头、苎麻，四季不闲。农忙时，五六十个村民扎在田里，锄草、收割、装袋，热闹得很。

村民邓兰芳手脚麻利，一小时挣10块，一天下来七八十，赶上加班能有上百元。“在家门口干活，中午还能回去给家人做饭，划算！”

但村里劳动力仍不够。每到周末，外出工作的退役军人就组队回村，换上迷彩服下地收玉米。汗流浃背，也没人喊累。

“一年下来，我能赚十多万元，发出的工钱也有几十万元，左邻右舍口袋里都多了些票子。”刘剑满是欣慰。

如今，全村800多亩闲置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上百个岗位不光留住了本村人，连周边村子的乡亲也赶来务工。

站在田埂上，周霞感慨道：“以前路上没人，现在早晚都是下地的人影。这变化，是服务站一点一点“种”出来的。

傍晚时分，新装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照亮村民回家的路。文化广场上，不时传来歌声，是那首《新沙地是我家》。调子不算准，可唱的人，分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