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周刊|从“锄头”到“代码”:涉农专业的数字化突围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记者 颜安

2026-07-28 19:14

7月21日,欧洲。

荷兰瓦赫宁根大学的实验室里,西南大学智慧农业专业学生袁婕妤屏住呼吸,用自己做出来的柔性手指,轻轻握住一颗草莓,完好无损地摘了下来,“上午听课,下午就做出来,从理论到实践一气呵成。”瓦赫宁根大学的农业与林业学科在QS排名中连续多年位列世界第一,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兴奋:传感器、温室智能调控、生物防治……同组的墨西哥学员、韩国公司管理层,聊的都是如何把算法、传感器等先进技术应用到农业生产。

5天后,袁婕妤回到西南大学的试验田。那台方脑袋、四条腿的田间视觉机器人正在玉米地里作业,把每一株的长势、叶色拍下来建模分析。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心里清楚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小白。但也正因为去过瓦赫宁根大学,她知道这条路有多宽多远,面前还有很多新知识等着去探索。

7月27日,数字重庆建设推进会召开,提出要完善“产业大脑+未来工厂”牵引“四侧”协同“四链”融合体系。近日印发的《重庆市“十五五”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2026—2030年)》中,大力发展“智慧农业·数字乡村”被确立为落实“数字重庆”建设的重要内容之一。

在这个征程里,人才是第一驱动力。今年,教育部将农业机器人、智慧渔业等列入本科专业目录。当“学农”与“写代码”“画CAD”画上等号,最先受到冲击的是教室里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从他们的困惑与兴奋出发,一场涉农教育的“硬核”变革,正在田埂与课堂之间展开。

学生:学农业也要写代码

▲7月24日,西南大学智慧专业学生袁婕妤在荷兰瓦赫宁根大学进行小组汇报。受访者供图

赵雅琴到现在都记得,大一捧着《数字电子技术及原理应用》课本时的心情。

她是重庆三峡科技大学智慧农业专业的学生,祖籍四川安岳,从小在广东江门长大。高考填志愿时,全家都觉得她“有毛病”——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了,又跑回去搞农业?哥哥建议报电子信息,她翻着招生简章说:“智慧农业也结合了这些。”家人拗不过,遂了她的愿。

真正走进课堂,她才明白“结合”二字的分量。那门课完完全全要用C语言操作,老师一分钟一个知识点,原理还没消化,实践课又开始了。“做电路图时原理没搞懂,实践课时又不得不回去翻书,整个人都是懵的。”有一次熬到晚上10时许,屏幕上还是一堆报错代码,她和旁边同样抓耳挠腮的同学面面相觑,互相打气,“咱学农业的,总不能被代码难死吧。”期末考试她得了80分,在班上算高的,但背后是无数个对着屏幕发呆的夜晚。

▲重庆三峡科技大学的师生们在进行林业有害生物调查。受访者供图

开学问卷调查显示,班上约三分之二的同学是调剂来的。“大家不了解前景,一进来就慌了。”

转折发生在大二上学期。赵雅琴第一次把单片机装到遥感车上,当屏幕跳出土壤温湿度数据的那一刻,她愣住了。“那些抽象的数字,变成了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此后,她主动报了“数字农业场景设计”微专业,开始学CAD制图,“先把想法画成图纸,再照着做出来,那种感觉特别踏实。”

同样的冲击,也出现在袁婕妤身上。这个2006年出生的江苏南通姑娘,对农村的全部想象来自假期去爷爷奶奶家的田园记忆。高三时看了一个关于种地的综艺节目,又查到西南大学是袁隆平母校,就报了智慧农业专业。入学后发现,这个专业远比想象中“硬核”——既有植物生理、栽培管理,也有工程基础和编程课,“之前以为智慧农业就是机器人,学了才知道,前端后端都要懂。”

上个月,她在学校试验田看到了那台田间视觉机器人。“当时我们正在种玉米,它能检测长势,判断哪些需要追肥。”她把玉米寄回家,父母说“很甜”。7月去瓦赫宁根大学学习后,她更清楚这条路有多深——“从可降解传感器到AI算法调控温室,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是一门大学问。”回到学校,她不再迷茫,反而有了方向感,“知道自己还差什么,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老师:科班出身也要重新当学生

▲西南大学智慧农业学院副院长青玲(中)在演示无人机。受访者供图

学生们感到的学习压力,讲台上的老师们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们要面对的是另一重压力——教这些课,自己也得先“回炉”。

重庆三峡科技大学生物与食品工程学院现代农业系主任陈井生,20多年前考上沈阳农业大学时,身边人的一句话让他记到现在:“怎么能学农业呢,专业怎么报的?”他自己也一度不好意思提学校名字。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陈井生说,尤其是智慧农业专业开设以后,学生的就业路一下子宽了——不局限于农科,还涉及计算机、机械、工程。他所教的《植物保护通论》也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过去按教材讲病虫害的种类、特征、防治方法,现在“植保无人机”不再是教材里的一个章节,而是独立出来成为一门课——理论只占三分之一,实践占大头,包括智慧植物病害监测预警、智慧虫害监测预警、无人机飞防等一整套体系。

为了这门课,他带着团队在示范基地采集水稻纹枯病样本,一株一株地拍,一片叶一片叶地测,做高光谱分析、建预测模型,“以前凭经验看病害,现在要用数据‘算’出病害,还要会‘飞’、会拍、会规划路径。虽然我是学农学专业的,现在也得重新当学生。”

比他更早感受到压力的是重庆三峡职业学院教师邱洁雅。

她本科读的是园艺专业,研究生学的是果树专业,是标准的科班出身,教的课是蔬菜生产、种子质量检测,按理说应该得心应手。但“种子生产与经营”新专业一开,她发现自己落伍了。“学生以后要去企业做数字化营销、直播带货卖农资,这些我都是‘小白’。”学校要求5年内要有6个月的企业实践,去年她去巫溪青脆李园区跟岗,跟着管理员学修剪、学水肥管理,今年她又主动申请去种子企业,“主要看他们怎么做数字化营销。”

她逐渐摸索出门道:纯理论课学生不爱听,带到地里积极性就起来了。有一次上蔬菜生产课,她把课堂搬到大棚,让学生分组给番茄授粉、测土壤pH值,那堂课没有一个学生开小差。去年她指导学生参加职业技能大赛,做的无人机植保项目拿了奖,“老师不能光讲,得带着他们干。”

而学校管理人员的压力来自经费。重庆三峡科技大学生物与食品工程学院院长汪开拓算了笔账:智慧农业办学成本比传统农业高两到三倍,一个两亩的智慧农场场景搭建就要几十万元,“目前大一大二还是以上理论课为主,到大三大四需要实践的场景更多,花钱也会成倍增长。”

农业企业:需要“懂农业又会数字技术”的人才

▲学农的年轻人们在参加社会实践。受访者供图

在涉农高校为培养数字农业人才不断寻求转型时,农业企业却一直抱怨人才短缺。

万州区甘宁镇一家柑橘种植基地的负责人老张,去年花十几万元买了台植保无人机。机器是好机器,但没人会用。“厂家培训了两天,人一走就抓瞎。规划航线、设置参数,我们这些种了几十年地的人哪懂这个?”老张感叹,现在缺的不是普通劳动力,而是“懂农业又会数字技术”的年轻人,“你让我管果树,看一眼叶子就知道缺什么肥。但让我操作那个机器,我是真不行!”

这并非个例。汪开拓在调研中发现,农业企业普遍面临“两难”:招传统农学毕业生,不懂智能设备;招计算机或机械专业的,又不了解作物生长规律。“有个合作社买了水肥一体化系统,传感器坏了没人修,又改回人工浇水。”企业需要的是能同时讲清楚“这棵树的病害怎么识别”和“这段代码怎么优化”的人。

西南大学智慧农业学院副院长青玲也听到了同样的呼声。去年她到潼南一家蔬菜基地考察,老板直言:“你们能不能培养既懂种菜又懂自动化的人?我们搞了个智能温室,但真正能用好这套系统的人太难找了。”青玲意识到,基层要的不是一个“会写代码的农学生”,而是能“用技术语言定义农业问题”的人。

这恰恰是高校努力的方向。青玲说,学院2024年开始招生,一年只招两个班约60人,采用“1+N”模式:“1”是8门核心课打基础,“N”是智慧育种、智能装备等模块。“我们培养的不是流水线操作工,而是农业‘架构师’——要能引领未来农业发展。”学校去年投入2700万元购置智慧农业设备,校外还有1.5亿元的智能农机装备基地。下一步,她打算深化产教融合,把产业专家请进课堂,让人才培养对接重庆“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布局。

在万州,汪开拓选择了一条更灵活的路径——先开“数字农业场景设计”微专业,让学生快速补齐制图、建模等技能短板,再设置“智慧植保”微专业,学生做虚拟仿真实验,“像打游戏一样,45分钟内走完从病害监测到无人机防治的全流程。”

那些曾迷茫的年轻人,也开始找到方向。

赵雅琴想去植物工厂做机械设计,“我喜欢搞研发而不是生产”。袁婕妤想继续读研,瓦赫宁根大学之行让她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他们有的,我们迟早也会有。”

从荷兰的顶尖实验室到重庆的田间地头,从老把式的经验到年轻人的代码,这场涉农专业的“上新”才刚刚开了个头。它要回应的,远不止一张专业目录的增删,而是一个时代对土地、粮食与未来的深层发问:当一代人老去,谁来接过锄头,用新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

记者手记

在经验与代码之间架一座桥

采访中,有一个瞬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不是炫酷的无人机、机器人,也不是看不太懂的高光谱曲线,而是重庆三峡农业职业学院学生张宇的一句话。她在学校学了生物防治,兴冲冲回老家跟爷爷奶奶讲,老人一句话就打发了:“你懂什么?纸上谈兵。”

这让我想起甘宁镇柑橘基地的老张。他花十几万元买了无人机,却找不到能飞的人。他说,自己看一眼叶子就知道缺什么肥,但对着那个操作屏,真不行。

两代人的困境,指向同一个问题:新农科要解决的,不只是知识和技能的跨界,更是老一辈的经验与新一代技术怎么融合。老把式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看云识天气、看叶知病害,是任何传感器都替代不了的直觉。而年轻人手里那些代码、算法、高光谱分析,也确实能看见人眼看不到的东西。这两套知识体系,本不该是对立的。

所以,新农科要培养的,不仅是会写代码、会飞无人机的技术人才,更是能在“经验”与“数据”之间架桥的人。他们得先懂农业——知道老把式为什么要提前翻土,知道“叶子蔫了”背后的水分生理——然后用技术去解释和放大这些经验,而不是简单地否定它。就像青玲说的,培养的是农业“架构师”。架构师的能耐,不是自己会砌砖,而是能理解每一块砖为什么要放在那里,然后用更好的工具把楼盖得更高。

老把式的经验是土地的语言,年轻人的代码是未来的语法。新农科的使命,就是让这两种语言被彼此听懂。当传感器读懂了一片叶子的叹息,算法也学会了敬畏一场雨的脾气,农业的未来,才算真正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宜安   审核: 颜安 主编:邹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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