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圣伟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高 鸣 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农民日报社智库专家

▲尹 稚 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执行副院长、建筑学院教授

▲赵 霞 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主持人：“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发展面临怎样的机遇和挑战？如何看待这一时期在我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地位？

赵霞：“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机遇与挑战并存。一方面，以人工智能、新能源等为代表的新技术不断取得突破，我国超14亿人口的市场消费需求和潜力巨大，农村年轻群体和老年群体的新需求正在重塑消费结构，国家持续推出一系列政策举措，优化要素资源配置、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政策补贴等，为经济发展提供支撑。另一方面，外部环境错综复杂，地缘政治冲突、贸易保护主义冲击全球产业链，国内经济面临结构转型阵痛、老龄化等问题，农业种业、农机装备和农业生物技术等核心领域对外依存度较高。

涂圣伟：党的二十大确定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需要从“十四五”到“十六五”3个五年规划期的不懈努力、接续奋斗，“十五五”时期正居其中。这一阶段既要巩固拓展“十四五”的发展成果，又要为“十六五”时期实现决胜目标积蓄力量、夯实基础，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当然，“十五五”阶段性目标任务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当今世界变乱交织、动荡加剧，国际形势深刻影响国内发展，我国人口结构等基础条件正在发生重要变化，对供给和需求、总量和结构、宏观和微观等方面产生重大影响，但我国经济基础稳、优势多、韧性强、潜能大，具备主动运筹国际空间、塑造外部环境的诸多有利因素。只要紧紧围绕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目标，保持战略定力，积极识变应变求变，就能在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不断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稳扎稳打向前进。

主持人：《建议》强调，坚持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重中之重。《建议》中关于“三农”工作有哪些新提法、新要求、新特点？

高鸣：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握乡村演变规律、紧扣乡村当前实际，提出“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按照这一要求，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要根据不同村庄类型，因地制宜实行差异化策略；要促进地域相邻、产业相联、资源互补的若干村庄加强协同联动，以片区为单元统一规划、统筹政策、整合资源，依靠强村带弱村实现共同发展。这一推进方式，凸显了整体谋划、系统推进的新特点，既尊重村庄差异性又强化区域联动性，有利于破解资源碎片化和发展不平衡等问题，是“千万工程”经验的重要实践创新。

涂圣伟：《建议》明确了未来五年“三农”工作的方向和重点，我认为有3个突出特点：一是目标明确、可感可及。《建议》提出，推动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这就将农业农村现代化目标具象化，顺应了亿万农民对美好生活的期待。二是守正创新、与时俱进。《建议》提到，统筹建立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机制。这既与前几个五年规划一脉相承，又着眼新形势新要求，是对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5年过渡期结束后，把常态化帮扶纳入乡村振兴战略统筹实施作出的制度性安排。三是综合性、系统性强。《建议》提到，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开发农业多种功能，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培育壮大乡村特色产业。这一提法突出了“宜业”的要求，目的是既将乡村建设成优质生活空间，也要让乡村成为就业创业新天地。

赵霞：《建议》中关于“三农”工作的新提法、新要求和新特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提出“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凸显出加快建设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紧迫性和全局意义。二是提出“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这一提法在强调提升产量产能的同时，要兼顾生态和农民增收，体现出追求农业高质量发展、可持续发展的丰富内涵。三是提出“统筹建立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机制”，这标志着帮扶工作将转向长期化、制度化治理方式，确保脱贫地区稳定进入乡村全面振兴阶段。

主持人：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是《建议》当中的一大亮点。您认为如何通过“物的升级”和“人的提升”，推动农村市场成为“十五五”时期提振内需的重要增长极？

高鸣：在“物的升级”方面，重点是改善农村市场的硬件基础，为产业融合发展和消费场景创新提供物质支撑。比如，通过完善现代物流网络、数字基础设施，降低流通成本；通过支持县域产业园区、现代农业设施、乡村旅游配套设施建设等，推动乡村产业融合发展，培育消费新业态。在“人的提升”方面，关键在于加强人力资源开发、提高民生投资比重。比如，健全农村职业技能培训体系，重点培养适应现代农业、乡村旅游、农村电商等新业态的技能型人才；完善基本公共服务范围和内容，加快缩小城乡之间的基本公共服务差距等。

尹稚：虽然农村物质环境的现代化仍有不少短板，但人的现代化以及整体健康和文明水平的提升更值得关注。投资于人，教育和医疗仍是核心。就教育而言，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既需要科技人才，也需要服务业人才，还需要大量辅助型人才，因此在农村地区大幅度调整“农民工基本劳动技能培训目录”十分必要。就医疗而言，推动医疗和公共卫生服务向基层下沉，既可以有效解决治病防病问题，也可以减弱农村居民对因病致贫的担忧，进一步释放农村居民享受现代化生活的消费潜力。

涂圣伟：“十五五”时期，推动农村市场成为提振内需的重要增长极，不是应急之举，而是长远之策。我认为需要重点围绕“三类人”做好文章。第一类是长期在农村居住生活的群体，要加快补齐寄递物流等消费基础设施以及养老托育、教育培训、健康服务等公共服务设施短板，扩大农村升级类商品和服务消费；第二类是大量农业转移人口，要科学有序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推动城镇基本公共服务向他们深度覆盖，让他们在城镇就业更充分、居住更安定、教育更优质、医疗更便捷；第三类是返乡下乡创业就业群体，要完善创业就业服务，解决好他们的后顾之忧。

主持人：强大国内市场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依托。在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中，城乡要素流动还存在哪些壁垒？结合《建议》中“促进城乡融合发展”的部署，应如何系统性打通这些卡点堵点？

涂圣伟：统一城乡要素资源市场的过程，也是破除城乡二元结构的过程。近年来，通过破除妨碍城乡要素流动的制度壁垒，推动资金、技术、人才、管理等要素向乡村集聚、向农业新产业新业态流动，有效促进了农业生产效率的提升。但客观来看，由于制度性障碍没有根本破除，农村各类要素市场发育滞后，城乡统一的要素市场体系尚未完全建立，导致要素价格难以真实灵活地反映市场供求关系、资源稀缺程度，制约了城乡要素在更大范围、更宽领域和更深层次进行平等交换和优化配置。特别是从促进城乡融合来看，城乡要素流动的整体性、协同性不强，突出表现为城乡人口流动与土地流转不匹配，导致要素配置整体效率不高。

高鸣：在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中，城乡要素流动仍面临多重壁垒，主要体现在土地、资本和人才等关键领域。土地要素方面，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在入市范围、交易流程和收益分配等方面仍需健全制度；农房有效盘活和抵押融资的路径仍需进一步探索。资本要素方面，农村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仍然存在，社会资本投资农业农村的激励不足。人才要素方面，城乡公共服务差距较大，教育、医疗等资源分布不均，制约了人才向农村流动。

针对这些卡点堵点，“十五五”时期要持续完善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一是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有序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健全土地增值收益分配机制。二是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健全财政优先保障、金融重点倾斜、社会积极参与的多元投入格局。三是完善基本公共服务范围和内容，推动更多公共服务向基层下沉、向农村覆盖、向边远地区和生活困难群众倾斜。

主持人：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能够为畅通国内大循环、促进国内国际双循环提供重要支撑。您认为，在交通强国建设中，针对农村地区应聚焦哪些领域发力，更好地适配产业升级与民生改善需求？

赵霞：一是持续优化升级乡村骨干路建设，尤其是通往乡村产业园区等地的道路，满足农产品电商、冷链物流等需求，为乡村产业发展、工业产品下行、农产品上行打通“最后一公里”。二是提升乡村旅游专线公路建设，为乡村文旅产业发展打下坚实基础。三是为乡村公路网数字化升级做好准备，在公路建设和改造过程中，规划和部署光纤网络、电车充电桩、物联网感知设备等数字基础设施建设。

涂圣伟：在城乡融合背景下，未来农民的生活和消费行为将会越来越超出村域范围，更多向县城和重点镇集聚，县城综合服务能力、乡镇服务农民的区域中心功能将越来越凸显。由此，衡量农民生活条件，就不能仅仅局限于农村有什么、农村什么好，而应该在农民与中心村、重点镇、县城的生活连接度和便利度上。比如，农村通硬化路，农民最直接的感受是乘坐公共交通或驾车，多长时间能到最近的商场、超市、县（镇）医院。要更好适配民生改善需求，需加强县乡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一体化布局，从村、乡镇、县城等不同层面来满足农民生活需要。

主持人：增加农民收入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必然要求。《建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开发农业多种功能，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培育壮大乡村特色产业，完善联农带农机制”等举措，在落实过程中如何确保低收入群体稳步增收、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

尹稚：中国县域占全国国土面积的约90%，县域人口占全国人口的52%，县域经济总量占全国经济总量的近40%。县域经济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支撑，只有县域经济实现现代化，才能推动14亿多人口整体迈进现代化，进而实现全面的中国式现代化。因此，既要找准优势，做大做强特色产业，还要强化县镇村联动，发挥县城对乡镇和中心村的辐射带动作用。

赵霞：为确保低收入群体收入有效增加、中等收入群体规模稳步扩大，首先要立足县域、乡村资源禀赋，培育和壮大特色产业经济，延伸产业链条，因地制宜地探索发展种养结合型、链条延伸型、功能拓展型等多种农村三产融合发展模式，持续推行“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保底收益+按股分红”等多种利益联结模式。其次要提供各类技能培训配套服务，如直播电商、销售管理等培训，提升普通农户的综合能力。最后做好社会保障兜底服务，对乡村弱势群体提供基本的养老、教育等保障。

主持人：《建议》明确“推动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这既是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的核心目标，也是提振农村消费的重要前提。您认为应如何统筹推进农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升级？

高鸣：要坚持系统思维，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补齐短板、优化布局。一要坚持需求导向，推进基础设施与服务供给精准化。在巩固提升传统基础设施的同时，重点向清洁能源、冷链物流等新型基础设施倾斜，公共服务供给聚焦农村“一老一小”和就医就学等农民急难愁盼问题，使优质服务资源向农村倾斜。二要突出县域统筹，实现规划与建设的一体化。在县级层面建立跨部门的乡村建设协同机制，将交通、水利、能源、物流、信息等基础设施规划，与教育、医疗、养老、文化等公共服务布局进行“一张图”集成。三要创新长效机制，确保运营与维护可持续。进一步明确管护主体、标准规范和经费来源，积极运用数字化手段，对相关基础设施的运行状态进行实时监测和智能调度。

涂圣伟：推动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本质上是为了人，关键在于处理好人和村的关系。当前和未来一个时期，我国农村人口总量、结构等都将发生重大变化，在空间上体现为乡村人口过疏化，结构上体现为老龄化程度加深，部分以传统农业生产为主、区位相对偏远的村庄可能趋向收缩。在“人”和“村”都在发生深刻变化的情况下，统筹推进农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升级，就必须充分考虑人口结构和流动、城乡形态深刻变动等历史阶段性背景，回答好建设什么样的村、什么样的现代生活等问题。

具体来说，要做到“三统”，一是村域统筹，对一些能够长久存续、人口集中的村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统筹，加强乡村运营，提升整体效应，引导人口集聚；二是联村统筹，通过村庄共建、片区化推进等统筹布局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提高公共资源配置效率；三是城乡统筹，推动城乡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统筹发展，优化城乡公共资源配置，持续缩小城乡发展差距。

主持人：发展新质生产力是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支撑。您认为，如何通过农业科技创新让小农户共享科技红利，推动农业现代化与共同富裕协同发展？

赵霞：一方面要赋能小农户，通过强化各类技能培训，培育一批懂技术、善经营的新农人，使他们成为乡村技术传播的中坚力量。另一方面要继续加强与科技相关的各项服务与建设。如继续完善智能灌溉、水肥一体化等农业社会化服务，持续加强农业大数据平台建设，为农户提供气象预报、市场行情、种植技术等公共数据服务，继续完善物联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催生智慧田园直播、数字化田间保姆服务等新业态。

高鸣：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尤其要注重解决小农户技术应用难、收益分配不均等问题，将创新成果更多惠及广大农户。一方面，构建向小农户开放的科技创新体系，鼓励科研机构与农技推广部门聚焦小农户农业生产的现实需求，研发和推广轻简化、智能化、节本增效型技术。可参考科技小院等运行机制，探索建立“高校—政府—企业—农民”的协同研发模式，让小农户的需求直接反馈到研发环节，确保科技成果接地气、能落地、有实效。另一方面，持续提高农业社会化服务的科技含量，支持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农业企业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广泛采用前沿生产技术，并为小农户提供“耕种防收”全过程或关键环节的科技服务，推动农业技术持续“向下扎根”。

主持人：“十五五”时期，每一项规划部署都与你我的生活紧密相连，农业农村现代化更是关乎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的关键所在。启航“十五五”，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既要把常态化帮扶抓实抓细，牢牢守住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底线；又要从“物的升级”与“人的提升”两端发力，打通城乡要素流动堵点，让农村市场成为拉动内需的重要力量，还要立足农民群众急难愁盼，升级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以特色产业发展促农增收，用农业科技创新赋能乡村发展，推动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感谢四位专家做客《对话》栏目，带来精彩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