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坚信,顺着那些蛛丝马迹,可能引导我们到那不为人知甚至波澜壮阔的历史。历史上那位给《纽约时报》写信的被遗忘的王先生,和百余年后作为历史学家的王先生,就因为写《中国记事1912-1928》这种偶然机缘,神奇地交集在了一起,历史的尘埃就这样被徐徐拂去,历史的真相就这样被慢慢揭开。”

▲5月30日,重庆金融会展中心,“从蛛丝马迹寻找历史真相”讲座现场。记者 谢智强 摄/视觉重庆
5月30日,全民阅读品牌活动“陆海讲读堂”第20期举行,著名历史学家、澳门大学讲席教授王笛如是说。当天,王笛以“从蛛丝马迹寻找历史真相”为主题,围绕新作《中国记事:1912-1928》中《巴黎和会大博弈下的小插曲》一章对王伯衡先生的研究历程,深度分享了微观史学的研究方法、治学理念与人文关怀。他提醒大家,历史研究要给普通人更多的关注,要从历史细节中去打捞那些被遗忘的个体记忆,重构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时代图景。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要看见历史中99%的普通人
作为中国微观史学与社会史研究领军人物,王笛拥有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他深耕近代中国社会史、城市史、日常生活史与微观史研究40余年,践行微观史研究,有《跨出封闭的世界: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1644-1911)》《街头文化》《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等代表作。他的研究致力于聚焦日常、挖掘细节,打破传统宏大叙事局限,让普通人重回历史中心,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王笛正在演讲。记者 谢智强 摄/视觉重庆
“我与重庆相当有渊源。”讲座开场,王笛便告诉现场听众,1985年左右,还在川大读研究生的他,参与了重庆城市史的研究,那是中国社会科学基金最早资助的城市史研究课题,重庆与上海、武汉、天津等共同成为首批被研究的城市。几年后,他出版了首部个人专著《跨出封闭的世界: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1644-1911)》,关注清代四川社会历史。“想来我还挺有先见之明,这部作品写的四川历史,但书名我用了长江上游区域,所以哪怕后来四川和重庆在行政上分开了,我那本书仍然有生命力。”他笑道。
本次来渝分享,王笛带来了他的新作《中国记事:1912-1928》。这部耗时7年打磨的微观史力作,以1912年民国建立至1928年东北易帜为时间跨度,聚焦北洋军阀时期这一动荡复杂的历史阶段。书中跳出了巴黎和会、五四运动、北伐战争等宏大事件的传统叙事框架,借助西方报刊、档案、书信等一手英文资料,以微观视角还原普通民众在时代变局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令读者直呼耳目一新。
在王笛看来,长期以来历史研究都存在一个局限,那就是过度聚焦帝王将相、改朝换代、战争革命等重大议题,“我并不是说这些问题不重要,这些问题当然值得研究,但任何一个时期,普通百姓、人民大众都占了99%以上的人口,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将他们排除在历史视野之外,这种研究模式既不平衡也不公平。”
“宏大叙事如同海面上的汹涌波涛,而海面之下的潜流,才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力量。”因此,王笛的研究始终致力于关注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小人物、小事件、小细节,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思想情感与社会行动中,还原真实可感的历史肌理。他强调,历史研究不应只关注“大人物”的丰功伟绩,更要看见“小人物”的挣扎与坚守,每一个平凡个体的选择与行动,共同汇聚成了推动历史前进的洪流。
一封读者来信牵出尘封往事,蛛丝马迹里藏着传奇
微观史聚焦普通人,可如果要写“小人物”,在哪里去寻找他们的资料?王笛坦言,这正是微观史研究面临的最大问题,因为在传统的历史记载中,对于普通人其实并不重视。于是,就有了本文开篇的历史学家王先生,与给《纽约时报》写信的那位王先生,因为《中国记事1912-1928》的写作而穿越时空相遇的这段故事。

▲讲座现场。记者 谢智强 摄/视觉重庆
结合《中国记事1912-1928》中《巴黎和会大博弈下的小插曲》一章,王笛将自己从一封百余年前的读者来信出发,层层追踪、抽丝剥茧,挖掘出一段被湮没的爱国往事的过程娓娓道来,生动诠释了微观史学治学之道。
1919年5月3日,五四运动爆发前一天,《纽约时报》刊登了一封署名K.P.WANG的中国留学生来信,信中痛陈巴黎和会对中国的不公,表达了对列强无视中国主权的失望,以及对日本军国主义扩张的警惕。
这封短短数百字的读者来信,本质上是百余年前的“小人物”参与“大事件”的讨论,这引发了王笛的好奇,由此开始了追踪之旅。他顺着这一蛛丝马迹,持续挖掘史料,先后发现K.P.WANG与美国读者毕格洛、麦考米克在《纽约时报》围绕时局展开的笔战,包括中国山东主权、东方门罗主义、国际正义等问题,他们展开激烈辩论,K.P.WANG持续在海外舆论场为中国发声。

▲观众认真听讲。记者 谢智强 摄/视觉重庆
为揭开K.P.WANG的真实身份,王笛借助互联网数据库与海外档案,历经数年追踪,从哈佛学者著作注释、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中国名人录等零散资料中拼凑线索,最终确认这位留学生正是王国钧(字伯衡)。这位1894年生于上海的青年,曾就读于清华学堂、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专攻历史与新闻,1919年以留学生身份在纽约组建中国爱国委员会,担任秘书,通过编辑小册子、发表公开信等方式,向西方社会传递中国诉求,为收回山东主权、废除“二十一条”奔走呼号。王笛感慨,王国钧以一介留学生之身,在国际舆论场捍卫国家尊严,是被历史遗忘的“无名英雄”,而微观史学的价值,正是让这样的“小人物”重回历史视野。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王伯衡先生后来与重庆也颇有渊源。他曾在抗战时期活跃在重庆金融界。1943年12月8日,交通银行筹建的太平洋保险公司在重庆成立,经理正是王伯衡。
立足西南深耕地域史,倡导人人都是历史记录者
对于王伯衡先生的追踪过程,正是王笛微观史学理念的生动实践。
“历史研究需要好奇心与坚持,一封书信、一则报道、一份档案,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隐藏着通往历史真相的钥匙。”王笛认为,研究者要像侦探一样,不放弃任何细微线索,在碎片化的史料中拼接完整的历史图景,让被湮没的个体发声,让被忽略的细节闪光。
互动环节中,现场读者踊跃提问,围绕历史研究碎片化、西南地域史价值、学术选择与人生规划等问题与王笛深入交流。王笛毫无保留地耐心作答,他鼓励大家多关注发掘“小人物”,在人生的选择上要遵从内心、勇于坚守,只要在热爱的领域坚持深耕,无论平凡与否,认真生活、记录当下,便是人生最珍贵的价值。
作为长期关注长江上游与西南地区的历史学家,王笛直言,西南地区在中国历史中有着独特地位。西南地区地域辽阔、人口众多、地理封闭,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地域文化与社会生态,自古便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的说法。抗战时期,重庆作为大后方中心,就地域史的研究而言地位尤其重要。
他强调,重庆作为长江上游重要口岸城市,自开埠以来便是中西方文化交汇之地,留存了大量海关报告、报刊、档案等珍贵史料,是研究中国近代城市史、社会史的富矿。近年来,西南区域史研究逐渐兴起,但仍有广阔的挖掘空间,期待更多学者关注川渝地区,从微观视角挖掘地域历史中的小人物、小故事,展现西南地区在中国近代化进程中的独特价值。
针对普通历史爱好者如何开展微观历史研究,王笛给出了务实建议。他倡导“人人都是历史学家”的理念,认为普通人只需坚持记录日常,用文字、影像、声音留存身边的真实故事,便是最有价值的微观历史实践。在AI与互联网时代,记录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朋友圈、公众号、短视频都是记录历史的载体,长期坚持的日常记录,终将成为后人研究当下时代的珍贵史料。他鼓励大家从宏大叙事回归日常生活,用记录抵抗遗忘,让每一个平凡个体的声音,汇聚成历史的宏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