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宝顶山，梵音袅袅，游人如织。大佛湾南崖西端，一座通高21.2米的八角楼阁被脚手架轻柔包裹，如同一位正在进行“体检”的600余岁长者。

▲2026年4月18日，大足宝顶山，修缮中的万岁楼。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它叫“万岁楼”，始建于明永乐十六年（1418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顶山摩崖造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巴蜀地区罕见的、保存完整的明初木构楼阁实例。

4月18日，是一年一度的国际古迹遗址日，一场别开生面的“文物公开课”在这里开讲——大足石刻研究院将万岁楼修缮工程现场向公众开放，文物专家们不仅现场揭开了文物修缮的神秘面纱，更让公众看见：一位“国宝老人”如何在当代匠人手中重焕青春。

名为楼形似塔

这座明代楼阁是川渝孤例

万岁楼的故事，要从一位王爷说起。

站在正在修缮的万岁楼前，大足石刻研究院考古研究中心主任邓启兵娓娓道出了这座600余岁高龄的明代木制建筑的故事。

明永乐十年（1412年），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子、素有“蜀秀才”之称的蜀献王朱椿来到宝顶山。彼时，石像俨然，庙宇却已荒废。朱椿当即令僧人玄极主持重开宝顶山。6年后（1418年），玄极奉旨住持，率地方官吏、信众修建了这座楼阁，内设“皇帝万岁万万岁”牌位，故名“万岁楼”。

▲修缮中的万岁楼。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这座矗立在宝顶山景区最高点的木楼长得有点特别——不是方方正正的楼阁，而是一座八角形的宝塔状建筑，上小下大，一共四层檐。“也就是说，它名为楼，其实从外面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塔。”邓启兵说。

走进楼内，由整木制成的金柱从地面直通楼顶，它们通高达到21.2米，成为了整栋木楼的“定海神针”。同时，万岁楼在建造时没用一颗铁钉，全靠木头之间的榫卯咬合，像搭积木一样环环相扣。

邓启兵在现场打了个比方：“这栋楼就像是明代工匠写的一篇‘满分作文’，既用了官式建筑的庄重结构，又融入了巴蜀山地建筑那种飞檐翘角的灵巧劲儿。”在川渝地区，这样保存完好的明代早期木构楼阁，堪称“孤例”。

▲文物修复人员正在进行万岁楼的修缮工作。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除了建筑本身之外，万岁楼内还保存清代墨书题记3则、水墨壁画23幅，价值重大。水墨壁画，画面简洁明快，内容丰富，反映明代川渝地区生产、民生、服饰与习俗，是珍贵的图像史料。

置于大佛湾南崖顶部的万岁楼，主要功能为收束山体天际线、强化空间边界，让整个山湾看起来更完整、更有气势，是传统石窟景观体系中“点景、控景”的标志性建筑，其高度与位置契合古代山地营造理念。

600余年岁月里，万岁楼历经风雨。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僧闻慧重修；清同治七年（1868年），僧德芳再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1953年至2008年间曾多次维护。2008年汶川地震后，还开展过抢险加固工程。

但受自然老化及暴雨、大风等极端天气影响，“疾病”再次缠绕上了万岁楼。

为了让这栋珍贵的木楼能再现昔日风貌，2025年9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重庆市文物局审批通过设计方案，万岁楼全面修缮工程正式启动。

侧脚、榫卯、通天金柱

600余年不倒的秘密

修缮一座明代木楼，难点之一在于读懂古人留下的“工程密码”。

万岁楼能在面对地震时屹立600余年不倒，绝非偶然，它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建造智慧？

大足石刻研究院保护工程中心主任赵岗揭开了谜底，答案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结构细节里。

▲文物专家介绍文物修缮知识。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第一个秘密叫“侧脚”。楼阁的檐柱不是直挺挺地立着，而是微微向楼的中心倾斜——每根柱子都像一位扎着马步的武术家，重心下沉，稳如磐石。当地震波从地底传来时，倾斜的柱子能把横向的摇晃力转化成向下的压力，再通过榫卯节点的微小活动把能量“消化”掉，而不是硬碰硬地断裂。

第二个秘密是“榫卯”。整座楼不用一根铁钉，所有木梁、木柱、木枋之间全靠凹凸咬合的榫卯连接。这种结构就像人的关节——遇到剧烈震动时，关节可以微微活动缓冲，震完又自己复位。如果换成铁钉硬连接，反而容易在反复晃动中松动甚至折断。

第三个秘密是“通天金柱”。8根21.2米高的整木从底贯穿到顶，把四个楼层牢牢串在一起，像脊椎骨一样撑起整个身体。即使外围的柱子受到冲击，这根核心立柱也能稳住整体，不让楼阁散架。

赵岗解释说：“这些设计不是偶然的，是古代工匠在几百年前就摸索出的木建筑‘延寿密码’。万岁楼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实验室，让我们看到明代川渝地区的木构技术到底有多高超。”

这活儿比绣花还精细

修缮团队坚持“按老方子抓药”

如果把万岁楼的木结构比作人的骨骼，那么外面那层油饰彩画，就是它的“皮肤”和“衣服”。这套“衣服”在古建筑行话里叫“地仗层”，它的修复，是整个修缮工程中最磨人、最讲究、也最考验匠人功夫的环节——没有之一。

这道工序有多复杂？将近13个步骤，少一步都不行。

赵岗说，地仗层的作用，不只是为了好看。它像一层铠甲，保护木构件不被风雨侵蚀、不被虫蚁啃咬。但给木头穿上这层“铠甲”，远比给人穿衣服复杂得多。

传统地仗工艺的核心，叫“一麻五灰”——意思是在木头表面交替铺一层麻纤维，再抹五层特制的油灰。具体来说，要经过捉缝灰、通灰、使麻、压麻灰、中灰、细灰、磨细钻生……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13道工序。每一层灰的厚薄、每一道工序的干燥时间、每一次打磨的力度，全凭匠人的眼力和手感。灰太厚了会开裂，太薄了护不住；磨太轻了表面不平，磨太重了又伤到木头。

用参与修缮的工匠的话说：“这活儿比绣花还精细，差一丁点儿，以后就可能起皮、空鼓，整面漆就白做了。”

▲修缮中的万岁楼内景。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更麻烦的是材料。传统地仗层用的不是现代化学涂料，而是“纯天然配方”：猪血（行话叫“血料”）、桐油、石灰、砖瓦磨成的细粉、面粉……这些东西按古老的比例调配，刷到木头上之后，会形成一种会“呼吸”的膜——潮湿时吸收水分，干燥时慢慢释放，自动调节木头的温湿度，让木材不容易变形、腐烂。

现在，如果图省事，用化工胶和合成颜料代替传统材料，做出来的地仗层看着差不多，但两三年就起皮脱落，反而伤了文物。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万岁楼的修缮团队坚持“按老方子抓药”，完全按照明代传续至今的工艺进行着每一步的修缮工作。

目前，万岁楼修缮工程已基本完成主体木构及屋面的修缮工作，油饰施工正在同步开展。今年9月，待脚手架拆除之日，这座600余岁的明代楼阁将以更健康的姿态，重新矗立在宝顶山南崖西端。而那一层一层刷上去的地仗，不仅护住了木头，也把一代代匠人的手温，封存在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