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袁东山|山城高,两江长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袁东山

2026-05-21 14:57

飞机终于抵达巴蜀上空,云海翻腾间,一幅雄浑的立体画卷在眼底徐徐展开。这里是我挚爱的重庆山水。

华蓥山横卧天际,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那是巴山的脊梁,重庆的根脉。亿万年的地质运动,铸就了这片土地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断裂带右行逆冲,唤醒了沉睡的山河,仿佛大地最深处的脉动,无声地宣告着自然的伟力。

由此向西南延展,三十余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平行岭谷,如同被仙人劈开又精心摆布的纤纤玉手,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缙云、中梁、铜锣、明月——四山三槽,脉络分明。它们不是冷漠的地理屏障,而是坚实的臂弯,将这座城市温柔地环抱在怀中,守护着世代栖居于此的生灵。

千万年间,这山的秩序与静穆,以一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着人类最初的足迹,塑造了重庆独特的空间格局与人文气质。

长江与嘉陵江如两条灵动的银练,在坚硬的岭谷间蜿蜒穿行。它们桀骜不驯,以水滴石穿的毅力切开云雾、凿穿山脉,嘉陵江硬生生辟出沥鼻、温塘、观音诸峡的壮丽奇景。江水向心汇聚,网状铺展,将嶙峋的山与繁华的城紧密缠绕。

在两江交汇的激流处,水纹天然勾勒出一个篆文的“巴”字——这不仅是水流的杰作,更是一枚深邃的文化密码。《华阳国志》有载,“巴”字象形,源于蛇虫蜿蜒之态。那弯曲盘旋的笔画,正如两江在群山中百折不回的流向;那昂扬的起笔,仿佛是巴人面对夔门天险时挺立的脊梁。

这图腾,是自然地貌在人类文化中凝结出的最精妙的符号。

白天伫立在高处远眺,是王维笔下“登高万井出,眺迥二流明”的万千气象。待到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倒映江面,流光溢彩,便是那传颂千年的“字水宵灯”——古人的智慧与自然奇观在时光长河中的深情对话,闪烁着不灭的文明之光。

▲侯耘水粉画《字水霄灯》。图片来自重庆文艺网

古时重庆视嘉陵江为“内水”,长江反为“外水”。这一命名源于地理、水文与军事考量,是古人认知山水、营建城郭的密码。

彼时重庆名江州,水系以城为心。嘉陵江自西北来,深入腹地;长江自西南绕城,成天然屏障。刘备入蜀时,诸葛孔明曾借“内水”增援,赵云沿“外水”包抄,如钳夹击,始有蜀汉定鼎成都,展三国之故事。乾隆《巴县志》云:“两江虹束如带,实为咽喉扼要之区。”这内外之分,历经数千年,终成重庆山水文化中熠熠生辉的待解符号。

将视线收拢,聚焦中心城区。它蜷卧于中梁山与铜锣山的狭长谷地之间,七成五的土地是陡峭的山,沟谷纵横,台地错落。

这座城市从不与山争地,而是随山就势,街巷沿沟谷延伸,建筑依陡坡叠起。恰如杜甫所咏:“层轩俯江壁,要路亦高深。”从南宋彭大雅修筑的简朴城墙,到清代顺应地形的纵横街网,再到抗战时期“愈炸愈勇”的不屈脊梁——每一寸街巷空间的生长,皆是山骨水脉的自然延续与人文演绎。

那些跨越江河的桥梁,如精密的丝线缝合着被水流割裂的大地;轨道列车如轻盈的精灵,穿楼而过;高架桥盘旋入云,宛如游龙。这并非对自然的蛮横对抗,而是一场充满科技与智慧的共舞。

▲2026年“五一”假期,重庆旅游热潮涌动,老牌网红景点李子坝“轨道穿楼”热度不减,吸引不少游客打卡拍照。记者 张锦辉 摄/视觉重庆

十八梯斑驳的石阶、李子坝穿楼而过的站台,皆是人类与大山对话留下的动人诗行,书写着这座城市的独特韵味与生活哲学。

在这宏大的鸟瞰视野里,我看见的不仅仅是地貌轮廓,更是一种滚烫的精神:重庆,生于坚硬的山骨,长于灵动的水脉,以坚韧为魂,以忠勇为韵。它绝非平铺在图纸上的二维规划,而是一个鲜活的、立体的生命有机体,在独特的山水骨架中呼吸吐纳,生生不息。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廖雪梅   审核: 吴国红 主编:兰世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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