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塘河,冷寂而真实的古朴。”
当我跨上12级石阶,来到江津塘河古镇廷重祠高大的门前,双手却未能推开那扇漆黑而厚重的木门时,便在朋友圈里写下了本文开头的文字。
来了就来了,一切自便,没有人会风风火火迎接你。大门上贴了电话号码,要想入内,可以手机联系。
塘河,似乎是冷淡的。
我上午8点半从南寨门进入塘河古镇,沿着老街走走停停,看完北寨门、东水门。此刻,被祠堂拒之门外。
脚下,每一级台阶都有荒草在疯长。阳光下,几只不知名的小鸟,羽毛蓝白相间。它们时而在身边嬉戏,时而栖于数丈古墙,歪着脖子俯视着我们,长一声短一声地啼叫。
所以说,塘河又是孤寂的。
同行的江津朋友略带歉意,笑着介绍,廷重祠又名孙家祠堂,坐落在硐寨村,是保存完好的宗祠建筑的典范。
他带我绕着祠堂高墙转了一圈,指着里面说,全祠由正殿、中殿、戏楼、厢房四大部分组成,依地形起伏为基。透过门缝可见,砖墙将戏楼、正殿、中殿联成一体,栋间风火山墙,爪角飞翘。
尽管“隔墙解说”并不专业。幸好,门外还有碑文记载,此祠建于134年前,坐北朝南,砖、木、石混合结构,屋脊全是镂空黄绿琉璃砖砌成,两边有高耸的圆弧形和重檐式风火墙,为宫殿式建筑,现保存1700余平方米。
虽然未能入内,但这堵高墙已足够让我震撼。
我抚摸着墙基粗糙的青石,指尖传来百余年的凉意。这里曾是孙氏家族的荣耀,也是塘河作为“小山城”繁华过往的见证。
想当年,塘河因水运而兴,自古便是川东重要的水路码头。明清时期,这里舟马不绝,商贾如云,大兴土木,才成就了这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建筑群。

如今,那份喧嚣似乎被这扇紧闭的木门隔绝在了时光之外。
吃过午饭,回到那条随山坡而建的正街,除了几名修缮房屋的工人外,依然行人稀少。
见我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出神,街檐下坐着的一位银发老人开口道,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真”的,年龄比他的爷爷还老。我相信他的话,时光刻在石头上的凹凸,从来不会说谎。
街道两旁的老建筑,青石为基,抬梁榫卯,奇檐斗拱。不少屋舍已然老态尽显,甚至微微倾斜,可这份残缺让我眼眶一热。
在这里,我发现了不止一栋以竹木为主体的旧屋,竹片编墙,糊以加了草木的泥浆,外面再刷一层石灰。这便是梁实秋笔下的“雅舍”,也是我儿时故乡一整条街的模样,只是故乡的“雅舍”早已消失,不见踪影。不承想,我的乡愁没能在家乡寻得,却在数百里外的塘河,悄然重逢。
最让我意外的是,八仙中最接地气的蓝采和,据说就出生在塘河镇的石龙门。
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常常手持大拍唱板,带醉踏歌,似狂非狂。最有名的踏歌者莫过于汪伦,因为他的踏歌被李白听见了。而最有名的踏歌,应该是这位蓝仙人所唱:“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道尽道法自然、清静无为、齐同慈爱的意趣。或许正是这样的文化基因,造就了塘河独有的淡定与洒脱。
石龙门不仅有神仙传说,更有人间传奇——石龙门庄园。
这是清末大盐商陈宝善的宅邸,历经岁月渐成规模,有大小房间500余间。立于半山腰俯瞰,恢宏的建筑群令人惊叹:庄园坐西向东,回廊式布局。筑三重围墙,设三道朝门,有中堂正厅、四面厅客厅、绣楼、书房、柴房、马房、厨房、学堂一应俱全,18个天井错落有致,花园水池相映成趣,雕梁画栋,曲径通幽,总占地面积13000多平方米。俨然一座小型宫殿!
楠院里,趁着太阳正好,一位70多岁的大娘搬出菜坛,把去年的咸菜倒在簸箕中翻晒。
她告诉我,从1952年起家人便住了进来,最热闹时,两个生产队数百人聚居于此。至今还有27户、百余口人户籍在这里。听到夸奖她的咸菜香,老人一定要送我两把。
流连在塘河老街,这里没有过度的商业化,没有满街雷同的纪念品。挎着竹篮的妇人踩着青石板走过,布鞋与石面摩擦出沙沙声,惊醒了檐下打盹的花猫……这样的生活节奏,早与我们渐行渐远。
我在想,那没能推开的祠堂大门,或许正是塘河留给世人的一道谜题——它不急于向谁展示,只等待那些愿意静下心来,去读懂它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当的人。
在这里,时光缓缓流淌,正如旁边的塘河水,不问归期,兀自前行。
我突然明白,塘河的冷寂,不是被遗弃的凄凉,而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塘河的真实,不是破败的堆砌,而是对历史最诚恳的保留。
走到码头边,河水清幽。轻舟荡过,层层涟漪泛起。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河面,波光粼粼。两岸散落着不少洗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一根棒槌。

此起彼伏的捣衣声从岸边传来,仿佛数百年光阴,从未改变……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