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报艺文志|梁鸿:生活来到我面前,我就抓住它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记者 赵欣 李雨恒

2026-05-04 08:00

人物名片:梁鸿,作家、学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非虚构作品“梁庄三部曲”(《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梁庄十年》)和《要有光》,以及长篇小说《梁光正的光》《四象》,学术著作《外省笔记》等,作品被翻译为多种语言。曾获中国好书奖、文津图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

4月25日上午9点半,“陆海讲读堂”第18期正式开场前,我和讲读人梁鸿在采访间提前见面。

为了这场分享,她化了淡妆,然而相邻而坐的近距离面对面,还是让我注意到她神色里隐隐的疲倦。我想起帮忙协调采访的新华书店工作人员此前的提醒:“梁老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来重庆的航班上可能又受了点凉。”忽然之间,我有些紧张,担心演讲前的采访会给她添乱,让本就疲惫的她消耗更多能量。

梁鸿的微笑令我很快放松下来。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她笑起来眼里有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她笑着招呼我,语速很快,音调不高。她的普通话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那是来自河南老家方言里的基因。我进而意识到,在为《要有光》进行大量的前期调查时,她就是以这样一种微笑和声音,走进了书中的敏敏、雅雅、小夏等众多少年的内心世界,打动了与她萍水相逢却又愿意吐露心声的每一个陌生人。

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于2025年9月在《收获》首发,单行本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这是身为中国非虚构标志性作家的梁鸿,在“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之后,时隔多年完成的力作。

这也是一部真正的“呕心沥血”之作。梁鸿花了三年时间,深入具有代表性的大中小三座城市的数十个家庭展开田野调查,聚焦青少年由家庭创伤和学业压力等外在因素造成的厌学、轻生、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记录下一个个本应鲜活灿烂却悄然黯淡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在《要有光》的前言开篇,梁鸿如此回顾写作中自己经历的创痛。她曾回忆,写作过程中甚至一度不知所措,其间还生了好几场病。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如此之深”的痛苦还在。

“《要有光》发表快一年了,其实我一直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每一次跟读者分享,尽管我知道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但我还是会感到难过,为书中那些孩子,以及我们身边更多的还未被看见的有着相似遭遇的孩子。”她苦笑着叹口气,“可能我年龄也大了,这本书写得太费力,我感觉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

“从‘梁庄三部曲’到《要有光》,我写得都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写下去。这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的本分。”梁鸿相信,一个好的写作者一定会在生活中遇见一些值得遇见和记录的东西,“对我来说,每当生活来到我面前,我就抓住它,这很自然。要把自己放进生活的褶皱里,细细地品,静静地看,好好地写。”

01
“没有一个生命愿意躺平”

新重庆-重庆日报:很多读者反馈《要有光》读得落泪,但他们还只是“二手经验”的获取者,这就不难想象,你作为一线的采访者和写作者,在创作过程中会更加痛苦。

梁鸿:的确这样,书中那些孩子们的讲述给我非常大的震动,不单是心灵的震动,更在于我意识到,我们根本不知道孩子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孩子是多么努力地想要从困境里攀爬出来,他们在情绪受到困扰时,是多么地不愿意躺平,是多么想要自救。

▲2026年4月25日,重庆金融会展中心,陆海讲读堂现场,梁鸿与听众分享“写作的力量”。记者 李雨恒 摄

真的,没有一个生命愿意躺平,我看到每个遭遇困境的孩子都希望有所改变,有所进步,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朝向更有光亮的地方生长。那种韧性和他们所遭遇的困境,都让我特别震惊。面对他们,你没有办法不流泪,因为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你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处境,那么寂寞、无奈、孤独、无助。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在书中说感受到的痛苦“如此之深”,你如何去纾解?

梁鸿:没有办法纾解,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写出来,我想这是身为写作者的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让更多读者看到,让社会大众看到,就是我的终极目标。我很清楚,不管多么艰难,即使我在写作过程中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我还是想着,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我在采访中看到那么多的孩子、家长、老师、心理医生,都在一个困境里面。我想把那些困境写出来,我还想条分缕析,去展示其内在的逻辑。很难!这次写作非常耗费我的生命能量。好在最终写了出来,我觉得也是一次圆满。

新重庆-重庆日报:写这本书几乎耗尽你的力气,写完后你被治愈了吗?

梁鸿:可能我年龄也大了,写得还是很费力的,感觉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但我的确收获了读者的很大鼓励。《要有光》去年9月出版以来,读者给我非常大的激励,到现在都还有很多读者写电子邮件给我,分享他们的感受。我也经常在网上看到有读者自发地组成读书会进行讨论,大家以各种方式关注这本书,这是读者给我的支持和力量。也让我更相信,如果你真正去写、去思考,然后写了出来,那么就会有读者看到、感受到,这是作家和读者之间的一种呼应,虽然彼此不认识,但一定会有一刹那,因为一本书,因为阅读而产生隔空交流,这非常棒。

新重庆-重庆日报:如果让你来描述一下《要有光》的“光”,你觉得它是什么?

梁鸿:我觉得这个“光”可能是能温暖他人、照亮他人,也照亮自己的一个事物,会让你内心充满力量,充满温暖,也会让人与人之间充满相互支持的力量。

02
“生活来到我面前,我就抓住它”

新重庆-重庆日报:前期调查那么多材料,那么多痛苦记忆,如何找到表达的逻辑?

梁鸿:逻辑都是最后才形成的,前期没有什么预设逻辑,我只是在遇到某个孩子后就去听,去看,然后坐下来,去了解,去采访。当你坐下来开始写的时候,慢慢地会有一些想法。写作不可能使用所有的资料,这时候就需要设计结构,需要抽取一些线索。

我们今天看到《要有光》有四章,滨海市是中等城市,京城海淀区代表大城市,丹县则是小城镇,但这种逻辑概念起初完全没有。随着调查的深入我才意识到,虽然同样是遭受情绪问题的孩子,但背后的原因是不一样的。这个原因跟他们生活的环境有关系,比如海淀区的孩子,往往是在家长的高度控制下迷失的;到了丹县,可能是因为家长不在孩子身边。我这才慢慢地按照大城市、中等城市、小城镇对材料进行了区分,形成内部的逻辑。

▲2026年4月25日,重庆金融会展中心,陆海讲读堂现场。记者 李雨恒 摄

新重庆-重庆日报:你说写完之后其实很忐忑,那么这本书后来的巨大反响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吗?

梁鸿:每个写作者都希望有读者来阅读自己的作品,但作品能否成功,完全没办法预测。事实上这本书的写作计划我很长时间都是保密的,因为本身题材敏感,涉及孩子隐私,同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久能完成。直到接近最后了,我才和身边一些朋友聊起在写这个主题,大家听说后都觉得太重要了。我可能也才慢慢觉得,这的确挺重要,可以说我有了期待,但依然忐忑。

读者的反馈让我感到惊喜和欣慰,但老实说,写这本书完全是基于我自己对于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思考,基于我的内在冲动,我想写,我必须要写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这个起点非常重要,不是说我花了心思去找社会热点来写,而是生活给我出了一道题,我必须去解决。这种合理性在于,我是社会中的人,我的情绪是整个社会的情绪之一。

新重庆-重庆日报:当下非虚构写作很热,很多写作者都在思考如何寻找选题,你有何建议?

梁鸿:我觉得我没有刻意去找,每次都是生活来到我面前,我就抓住它。一个作家,千万不要想着去找热点来写,因为根本就不需要找,我们都生活在生活之中,社会的变迁、繁荣,方方面面的气息都会影响你,一个好的写作者,他一定会从生活中自然地遇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应该来自你自己的生命体验,而不是拼命寻找。

《要有光》的主题就是一次自然的相遇。我写这本书的起因只是因为我自己养育孩子遇到了问题,我迷茫、无措,我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才知道,不止我迷茫,几乎身边所有的家长都有困惑,但似乎都难以启齿。去年10月的世界精神卫生日,央视还报道了一个数据,说我国6-16岁在校学生精神障碍总患病率达17.5%,这意味着几乎5个孩子中就有1个存在问题。这个问题居然如此严重,但在我写书时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搞文学的,我擅长的是讲故事,从故事中去寻找某种普遍的东西,于是我把采访对象选定为18岁以下因为各种原因休学、厌学的孩子。

起初我在网上发了信息,征集愿意来讲述的孩子,书里的雅雅联系了我,她刚刚遭遇了休学、复学,她说如果自己的事情能被大家看到,或许能给大家一些信心。我马上背着包就去了她所在的城市,书中化名为滨海市。我说走就走,没有预设,也不知道能写些什么,只是生活来到我面前了,我就跟着走了。后来又在滨海遇到了阿叔,在他的补习班遇到了更多孩子和家长。我慢慢发现这个题材背后,有很多事情值得去做。

03
“写作就是一个人的战争”

新重庆-重庆日报:不少读者会觉得你的非虚构作品似乎都有些沉重,你怎么看?

梁鸿:我想沉重本来就是我们生活内部存在的东西,这些东西需要有作家来写。另外,我并不认为我写的是沉重的,它可以说是深沉的、深层的,是需要我们每个人都去面对的。我们的时代高速发展,生活越来越好,我们的文明意识也在发展,《要有光》之所以受关注,在于家长对孩子越来越关注了,这是社会意识发展带来的一个新问题,我们知道要关注孩子了,但我们该怎么去关注我们的孩子?这都需要我们慢慢摸索。

▲2026年4月25日,重庆金融会展中心,书迷在选购书籍。记者 李雨恒 摄

所以我觉得《要有光》不沉重,它只是提出了一些新时代的新问题,当然,在这些问题之下,可能不可避免地会让读者看到一些沉重的东西,但我想,只有触及到内心的痛点,才有可能真正受到震动,去反思,去寻找解决方案,有读者说他读后如遭重锤,我觉得挺好的,这样他才可能真正反思,去照亮自己,照亮孩子。

有读者说心痛流泪,我也觉得是好事情,就是要流泪,因为我们突然发现好像做得不够好,我们痛苦、痛哭,由此开始思考,如果一个读者的反应是这样,我要恭喜他。有家长跟我说,书里面每一个家长好像都有他的影子。你看,这就是思考的开始。一个好的作品除了带给读者震动外,还要让他学会去面对现实。还有家长说,好像读完书的当晚就对孩子不太一样了,我觉得也很好,哪怕只是努力改变1秒钟,前进0.1厘米,都是进步。

新重庆-重庆日报:从“梁庄三部曲”到《要有光》,你的写作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转向。

梁鸿:每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源于内心巨大的冲动,写《要有光》,可能因为我自己也是母亲,也在培养孩子,也遇到了很多难题,而且也是写作者,自然就会多去关注这个事情,进而由自身观察到的问题,去延展到了对整个社会的关注,我发现这不单单是一个所谓的青春期问题,而是社会教育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的亲子关系、教育模式,对孩子的尊重的程度等等,都出现了问题。我觉得这是很大的事情,这时我有一种作家的内在的冲动与一个责任心。

还有就在于,写到一定程度之后,我不想重复自己,会看到自己之前写作的弱点、缺点和空白,但这些不是意识到了就能改变的。每个作家都有写作的惯性,也知道有哪些缺点,但自己的语言已经油滑了,形成某种固定的风格了,很难改变。但是,当一个作家的生活体验有了新的变化,他完全可能跳脱出自己过去的写作路径、思维惯性和局限,在新的领域进行探索。我觉得写作就是一个人的战争,你永远要跟自己较劲。

新重庆-重庆日报:写作如何改变了你的人生?给了你力量?

梁鸿: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小学时交学杂费,几块钱都交不起,我因此经常被罚站在教室外面听课,最长甚至站了一个月。记忆里父亲会带着我全村借钱,几毛几毛凑起来。但我学习还不错,也喜欢看书,我的姐姐们上高中,会拿回来一些文学书籍,还有旧书摊,我都会去翻翻,我最初的文学意识就开始萌芽了。

初中毕业考了中师,中师毕业回到农村当老师,我才18岁,我那时怀着对写作的念想,眼前却是迷茫。这时偶遇了镇上来的青年女研究者,她们鼓励我要坚持写作,争取深造,我很受鼓舞,后来自学考了本科,又考到省城读研,到北京读博,并获得了教职。但我慢慢对纯粹的学术写作产生怀疑,后来就有了“梁庄三部曲”。

《中国在梁庄》被视为中国非虚构的代表作,是我完全没想到的。写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这个就是非虚构。但我就这样一路写了下来。写作让我保持了独立思考,让我勇敢面对生活,让我能够敏锐地从生活内部去把握到一些深层的存在。我非常喜欢这个过程。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之中,我找到了自己精神世界最深处的一种存在状态,它是一种关联性,跟大地相关联,跟我们的现实相关联,同时也跟我们每个人自身相关联。这种关联性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性和价值,让我感受到写作给自己力量的同时,也带给了更多人力量。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李晟   审核: 聂晶 主编:吴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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