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岁的黄蔓菁坐在湖边,练着新疆舞的出圈动作“扭脖子”。六十多年前,还是初中生的黄蔓菁就喜欢上跳舞,还给学校排舞。
可现在,岁月能轻易将她击倒。因为滑膜炎和眩晕症,她连走路都困难。看见72岁的邻居钟世友还能轻快起舞,黄蔓菁没忍住,抬脚就跳。
转了几个大圈,黄蔓菁一个踉跄往后仰。就在这时,李丹冲过去扶住了她的腰,又领着黄蔓菁转了几圈。
七年前,老伴走了,黄蔓菁便独自看病、住院。一年前,她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一个“女儿”——社区里的共享子女李丹。
就这样,在黄蔓菁的晚年里,多了一个共舞的人。
坐着轮椅去旅行

▲77岁的黄蔓菁和共享女儿李丹出游。
“你们真像一对母女,脸都是圆嘟嘟的。”
湖边,热衷拍照的钟世友指挥着黄蔓菁和李丹合影,发出感叹。
“你那个帽儿还好看呢!借我戴戴。”黄蔓菁围上丝巾,涂了口红,又戴上了钟世友的帽子。
“玉梅,快点来。”左瞧右看,黄蔓菁呼唤着对门邻居拍照,“我们每天相互问候报个平安。”

▲重庆高新区虎溪街道学雅社区组织的重阳节旅行。
这是重庆高新区虎溪街道学雅社区组织的重阳节旅行,有十余位老人参加。考虑到老人不能太累,地点就在璧山秀湖公园。最年长的蔡婆婆84岁,也是氛围组担当,一路分享橙子、糖果,“我家还有个小冰箱专门装冰淇淋,都来吃”。
途中,除了跳舞、拍照,李丹就用轮椅推着黄蔓菁。一只正在做测试的四足机器狗吸引了大家,只见它稳当地翻了个筋斗,不料却冒出一句:“小心打扑爬。”
一阵哄笑之后,老人都想和机器狗交流。黄蔓菁看得仔细,有了一个新期盼:“也许以后,我也能买个机器人回家,做饭、洗衣。”
旅行能看风景,还能看稀奇。老人们暂时放下各自沉重的心事,沉浸在快乐中。可几天前,面对李丹的邀请,黄蔓菁拒绝了。
黄蔓菁独居,极少出门。老伴在世时,连电视机都不会开,无人依伴后,开始学做家务,还自学国画,一头扎进了水墨中。
相比出门看风景,她更愿意在家画风景。每天睡不着时,想“另外一个世界”的女儿时,都会拿起笔,在纸上勾勒出山水,点染出一座座温馨的红房子。
“这次,必须去。”面对拒绝,李丹劝说。
“麻烦,不去。”
“我用轮椅推你去!”
黄蔓菁答应了。她想起女儿生前也喜欢用“命令”的语气说,“妈妈,你必须去。”
人与人之间要“动心”

▲共享女儿李丹陪护黄蔓菁看病。
退休前,黄蔓菁是一位数学老师,女儿的离去是她永远的痛。但在人前,她会坦然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在黄蔓菁的认知中,自己的烦恼何必对外诉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很难“动心”。
然而,黄蔓菁还是对李丹“动心”了。
起初,面对多出的“女儿”和她发来的一条条微信,黄蔓菁总是礼貌而疏离,回复总是简单的两个字——“谢谢”。在她心中,共享子女就是社区搞的活动,入不了心。
改变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去年的一个夜间,黄蔓菁眩晕症犯了,路都走不稳,不愿意麻烦侄儿侄女的她,拨通了李丹的电话。
“我马上来!”李丹第一时间赶到,陪她就医、拿药、住院。
老伴去世后,黄蔓菁被命运推着变坚强。这次住院,她看见了深埋于心的渴求:“住院还是要有人陪”。
此后,黄蔓菁开始在日记里称呼李丹为“女儿”。
这个“女儿”,是90后,也是学雅社区的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

▲为陪伴老人,学雅社区组织的温馨聚餐。
学雅社区是一个新社区,2025年1月才成立,涵盖重庆师范大学及家属区、重庆医科大学及家属区、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大学城医院等单位。这个新社区却老龄化严重,60岁及以上的老人占比高达42.63%。
养老难题必须破解。李丹和社区负责民政工作的同事反复商量,方案做了一个又一个,便在重庆率先推出常态化的共享子女志愿服务项目。起初,16名工作人员结对16位老人。李丹主动选了黄蔓菁。
“我的一生呐,非常坎坷。人生三件悲惨的大事,小时失父、中年失子、老来失夫。”
黄蔓菁说得平淡,李丹不停揉着她的肩膀。
“这一年多,有你们在,我挺愉快的。”黄蔓菁反而开解李丹,把身后事也作了安排。
“不抢救,不出讣告,不搞告别仪式。”
让老人走出孤独的房间
“这样出门就方便了,不用自己骑车。”旅行结束回到小区门口时,黄蔓菁看见公交站的长凳安好了,心情更加愉快。
公交站是新增的,刚开行几天。李丹索性陪着黄蔓菁在长凳上坐了坐。有了公交站,老人们可以来场“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
成为一名共享子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非只是买菜、取快递、陪看病……更重要的是让老人“老有所乐”。李丹和同事不断复盘,摸索出更深的服务逻辑——把老人拉出那间孤独的房间。
“我们在做前期调研的时候,发现社区老人基本都有物质保障,但对精神文化有更大的需求。”李丹体会着老人的各种倾诉。
“好像离死不远了,活着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灵魂。”
“心理疾病就像感冒生病一样!”
“能不能开个吐槽大会?”
在调研的基础上,学雅社区在推出共享子女志愿服务项目时,就首创“情感补位”,用微旅行、智能手机课、生日会、团年宴等,将老人拉出房间,融入热热闹闹的群体生活。
如今,学雅社区向前一步,引入了专业运营机构,常态化举办读书会。
“黄阿姨第一次来,我们一起听的那本书《拥抱那只黑狗》,其实就是一本心理学的书籍。”读书会主理人申丽娜感慨,精神上的匮乏,有时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这里的居民认知是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只要是美好的东西,都愿意接受。”
无论是李丹还是申丽娜,都形成了一个共识:老人最需要的还是情绪价值。
经过一年多的坚持,学雅社区共享子女结对的老人已扩展到五十多位。
“我们还在引入更多的社会资源参与进来,用专业力量让老人安享晚年。”李丹说,家门口的养老,他们还只做了一个开头。
共享子女
叩开了老人的心门 也打开了自己

▲“00后”鲍南旭(右)在教老人使用手机。
学雅社区的共享子女,有“80后”“90后”,也有“00后”。
“00后”鲍南旭长相白净,被老人们称为“梦中情孙”,他结对的长辈最大104岁。他说:“父母不在身边,我照顾你的父母,你也照顾我的父母。”
“00后”周婷婷,参加工作不满一年。成了共享子女后,对父母和长辈多了一份耐心:“微信是第一时间要回的”“有的老人等待一天,就是在等一句回应”。
共享子女,叩开了老人的心门,也打开了自己。
当一座城市每4个人里就有1位老人,养老便不再只是家事。“十五五”时期是我国人口老龄化从中度向重度阶段加速演进的关键五年。老龄化浪潮汹涌来袭,更需要积极应对。从今年全国两会“养老”话题成网络热点,到刚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完善价格形成机制 推动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的指导意见》,养老问题正被各方看见,且不止在重阳节这天被看见。
其实,除了重庆,共享子女已在全国多个城市落地。诚然,他们替代不了全部,只是“老吾老”的补充。但也许有一天,共享子女能在养老中能扮演更重的角色。那时,老人有依靠,年轻人在陪伴里,也能提前预习自己老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