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黑龙江大兴安岭塔河试验场，气温低至零下40℃，一辆重型装甲战车迎风奔驰，掀起片片雪雾。战车炮塔旁，坐着一位中年人。

这是国营重庆空气压缩机厂（以下简称空压厂）实地测试重型车辆油气悬挂装置的真实情景。坐在炮塔旁的是当时的厂技术骨干、主持研发重型车辆油气悬挂装置的曹万夫。

1992年，搭载该装置的322产品，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如今，曹万夫已去世多年，空压厂也发展为现在的重庆铁马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马集团）。那套迭代改良的重型车辆油气悬挂装置，如今还陈列在铁马集团的展厅里。这款国之重器的背后，是一条充满困难与挫折的研发之路。

近日，曾与曹万夫共事的装配钳工施永乐和相关领域技术人员，讲述了重型车辆油气悬挂装置的“来时路”。

▲铁马集团室外展区展示的63式水陆两栖坦克。

▲油气悬挂装置是坦克的重要部件，安装在车体和负重轮之间，能为坦克减震，让坦克跑得更快、更稳。

1959年10月1日，空压厂试制的首批军用装备参加新中国成立十周年阅兵式，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

同年，曹万夫从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空压厂当技术员。

亲历了抗战岁月的曹万夫自幼苦读，立志以才报国，并在毕业时写下论文《论油气悬挂装置在坦克上的应用》。

悬挂装置是坦克的重要部件，安装在车体和负重轮之间。它能为坦克减震，让沉重的坦克跑得更快、更平稳，动作更灵活。外国军事专家发现，将传统的机械悬挂“升级”为油气悬挂，能让坦克的速度和火力精确度更上一层楼。

面对国外的垄断和封锁，中国亟待研发出自己的油气悬挂装置。20世纪60年代，国家把研发这一国之重器的任务，交给空压厂。

1965年，战车油气悬挂装置研发正式立项。空压厂组建了10多人的项目组，多数成员毕业于北京工业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等。由于大学时期就在研究油气悬挂装置，曹万夫成为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意识到自己的论文不再是“纸上谈兵”，曹万夫倍感振奋。

曹万夫的一位同事回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油气悬挂装置设计图中的不少零部件在市场上买不到，也没法进口，项目组就摸索着“手搓”。

油气悬挂装置的关键零部件高分子材料密封圈是异形件，且厚度仅有1毫米。除了画设计图的曹万夫，其他人都不知道如何下手。曹万夫就自己动手，打磨零件。

可很快，项目组被解散，研发工作被迫中断。

“研发不了就算了吧，何必坐‘冷板凳’。”有人劝曹万夫。

曹万夫没有吭声，只是把研发图纸揣进了怀里。找不到工人配合，他就到车间拜老工人为师，钻研车工技术；没有专门的试验场地，他就守在机床旁，用皮尺测量数据。

突破发生在1969年。装配了油气悬挂装置的战车在江南试验场成功跑完1000公里，首战告捷。

几年后，项目组恢复，曹万夫仍是核心技术人员之一。此后数年，在高原、丘陵、原野、高温、潮湿等环境中，装配了油气悬挂装置的战车均顺利通过试验。

但是，1986年初，意外还是发生了。在零下40℃的塔河试验场上，油气悬挂装置出现了低温过热现象，导致密封件损坏，装置失灵。

这意味着产品的寒区试验失败，油气悬挂装置的研发随即被叫停。

“油气悬挂没有经受住低温考验，也就是说研发没有成功，还是应该回头研究机械悬挂。”有人质疑说。

外界质疑声不断，油气悬挂装置究竟还能不能继续研发？对项目组而言，那段时间十分难熬。

1986年4月，时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谢光到空压厂视察。曹万夫忍不住问：“谢主任，请问油气悬挂装置还搞不搞？”

谢光毫不迟疑地答道：“搞，当然搞！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你有决心没有？有困难提出来……”

“搞不成功，死不瞑目！”曹万夫当场激动地表态。

很快，更多人手被加派进油气悬挂项目组。施永乐就是其中之一。1986年，年仅17岁的施永乐作为装配工人，被抽调参与油气悬挂装置的研发工作。

施永乐至今难忘那段岁月。当年，油气悬挂装置的高分子材料密封圈已实现量产。但它非常“娇气”，不能有一点刮伤，否则会造成漏气。为了不残留任何纤维，装配时不能戴手套，还要不停地擦手，确保手部干净。如果有灰尘，要用绸布轻轻擦拭，就像擦拭婴儿肌肤一样。

“一路走来，曹工遇到了很多困难，但他越挫越勇，坚持攻关。这种精神，现在还激励着我们。”施永乐感慨。

1986年冬，塔河试验场，年过半百的曹万夫硬要同事们用绳子把他绑在战车的炮塔旁，实地观察试车情况。

“试验场上有一间临时搭建的大棚，里面有暖气。但曹工很少待在大棚里面，基本上都在试验场上观察车辆。”施永乐说，大家都感慨，曹万夫真是比年轻人还拼命。

经过数日的实地观察，症结找到了：塔河试验场地面结冰，又布满砍伐后留下的树桩，形成了坚硬的锯齿状路面。战车跑起来，会小幅度上下震颤。这种高频率、低幅度的激烈运动，导致油气悬挂出现了低温过热现象。

1988年1月，优化后的油气悬挂装置再次搭载到322产品开进塔河。1000公里行驶、6000公里定型考核、10000公里寿命试验全部顺利通过，成绩优于同期进场的英国“挑战者号”主战坦克。

此后，重型车辆油气悬挂装置在我国军用履带车辆上大量使用。应用这一装置后，军用履带车辆姿态更灵活，缓冲效果更好，配合不同的武器装备，车辆高度可以快速调整，在复杂地形上车身还能“一键调平”，高效进入作战状态。

至此，我国在军用履带车辆悬挂领域一举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曹万夫也在1989年获评全国劳动模范。

研发国之重器的光荣经历，激励着铁马集团的一代代员工。至今，铁马集团有多名员工获评全国和市级劳动模范，建设了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廖明工作室，以及多个市级技能大师工作室。企业先后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状等多项荣誉。

（图片均由记者李裕锟摄/视觉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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