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新疆吉木萨尔，茫茫戈壁向远处铺开。

一座座采油井散布其间，在建井场机器轰鸣，页岩油联合站内，生产数据实时跳动。脚下3800多米深处，藏着一种出了名“难缠”的石油——它所在岩层的渗透率只有常规油藏的万分之一。开采这种油，如同“在磨刀石里榨油”。

当天，重庆日报记者受邀随“创新智造看新疆”采访团，走进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吉庆油田作业区（下称吉庆油田）。

▲8月30日，航拍位于吉木萨尔县的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分公司吉庆油田作业区全景。图源：新疆日报

页岩二字，对重庆人并不陌生。数千公里外，重庆涪陵，同样是从石头里找能源。2012年底，涪陵页岩气实现重大勘探突破，2014年投入商业开发，2017年建成100亿立方米年产能，成为我国首个百亿方页岩气田；截至2025年底，累计产气已超过800亿立方米。

一个采气，一个采油；一个位于重庆群山，一个地处新疆戈壁。把涪陵和吉木萨尔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两场相隔数千公里的能源开发，面对的其实是一个相似的问题：怎样把“藏在石头里的能源”，变成可以规模、经济开发的产业？

一块石头，为什么一边出气、一边出油？

先弄清概念，页岩气和页岩油是什么关系？它们并不是同一种能源。一个主要是天然气，一个是石油，但都属于非常规油气资源。所谓非常规，通俗地说，就是地下明明有油有气，却很难让它们自己流出来。

常规油气经过长期地质运动，往往已经从生油、生气的岩层中运移并聚集起来，有较好的储集空间和流动条件。而大量页岩油气仍赋存在致密岩石细微的孔隙、裂缝中。石头很密，孔隙很小，油气“迈不开腿”。

涪陵与吉木萨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涪陵页岩气田的主力储层五峰组—龙马溪组，经权威评审认定属于典型的优质海相页岩气，这些页岩形成于遥远年代的海洋沉积环境。

吉木萨尔则是陆相页岩油。记者了解到，这里的页岩油资源量超过10亿吨。与较为成熟的海相页岩油气相比，我国陆相页岩沉积环境复杂、储层非均质性强。吉木萨尔的油藏又埋得深、渗透率极低，这也是“磨刀石里榨油”这一说法的由来。

▲8月30日，航拍位于吉木萨尔县的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分公司吉庆油田作业区一角。图源：新疆日报

2020年，吉木萨尔国家级陆相页岩油示范区获批设立，面积1278平方公里。到2025年，年产页岩油突破170万吨，完成国家级示范工程建设任务。

显然，重庆解决的是怎样让“气”从石头里跑出来，吉木萨尔解决的是怎样让“油”从石头里流出来。气和油不同，海相和陆相不同。但再往下追问，它们碰上的技术难题，却越来越相似。

地下数千米，都在做三件事：找准、钻进、压开

站在油田地面上，很难想象地下正在发生什么。真正有开发价值的页岩油，并不是均匀铺在地下。

吉木萨尔早期开发就吃过这个亏。2011年发现页岩油藏后，首口水平井很快取得突破。随后打出的10口先导试验井虽然都出了油，产量却远远达不到预期。“连建设成本都收不回来。”参与早期攻关的工程师吴承美，此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回忆。

问题出在哪里？原来，同样是含油页岩，有的地方油多，有的地方油少；有些油虽然存在，却不容易流动。真正值得开发的优质区域，被形象地称为“甜点”。有的甜点层，厚度只有约1.5米。这意味着，钻头从地面向下钻3000多米，不仅要找到这薄薄一层，还要在抵达目标后转弯，让井眼尽可能长时间保持在这层“甜点”里。

这就是页岩油气开发中一个关键技术：水平井。如果打一口直井，井筒只是纵向穿过储层；水平井钻到目标层后转向，沿着储层横向延伸，相当于让井筒和油气层有了更长的接触面。

在吉木萨尔，科研人员不断提高甜点识别精度，形成以“可动油”为核心的评价方法和“黄金靶体”跟踪技术。钻头越来越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找到了、钻进去了，油还是未必肯出来。还得“压”，因为页岩太致密，需要通过压裂，在地下人为打开大量细小裂缝，给油气修出一条条流向井筒的通道。

记者在吉木萨尔了解到，当地经过多年攻关，已经形成从甜点评价、地质导向，到钻井、压裂、排采的一整套技术体系。国家能源局公布的信息显示，示范区形成了“小井距—密切割—立体并网”开发模式，以及薄油层地质工程一体化导向、“密切割”高效压裂等技术。

▲8月30日，位于吉木萨尔县的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分公司吉庆油田作业区一处在建的采油井。图源：新疆日报

把目光转回重庆，记者看到了十分相似的技术关键词。

涪陵页岩气开发，同样绕不开优质储层评价、水平井和压裂。经过十多年攻关，涪陵已经形成六大核心技术体系，关键开发技术实现100%国产化，水平段超过3000米的长水平井也已成为提高单井产量的重要手段。

同样一把“找甜点—打水平井—做压裂”的钥匙，在重庆打开的是页岩气藏，在新疆打开的是页岩油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两套技术可以直接互换。油和气的流动性质不同，海相与陆相的地质条件不同，具体开发工艺也有很大差异。但产业破题的基本逻辑已经浮现出来，即先认识石头，再找到“甜点”，先让钻头走得准，再想办法让油气流得出。

最难跨过的坎：不是采出来，而是采得起

吉木萨尔页岩油的第一口水平井，2012年就获得日产69.5吨高产油流。如果以出油为标准，这场仗十多年前似乎就已经打赢了。但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后来的试验井一度产量不理想，有油，却不赚钱。

这恰恰是非常规油气从资源走向产业最难跨过的一道坎：能采出来，与值得大规模开采，是两回事。一口井成功，可以依靠科研攻关不计成本地试；一个年产百万吨级的油田，却意味着数百口井的部署、钻井、压裂、采油都必须进入可控制、可复制的工业流程。

▲8月30日，工作人员在位于吉木萨尔县的中国石油新疆油田分公司吉庆油田作业区巡检。图源：新疆日报

于是，吉木萨尔此后的技术攻关始终围绕两个目标：一头提高单井产量，一头降低单井成本。

公开报道显示，通过提高甜点钻遇精度、改进压裂工艺，吉木萨尔油井首年平均日产油曾由14.6吨提高到26.7吨，一口井可采储量由2.5万吨提高到3.5万吨。

同时，示范区引入市场竞争机制和项目制管理。单井投资曾从7000万元降至4200万元，一吨油成本从72.7美元下降到44美元。成本降下来了，曾经不划算的页岩油，才真正有了规模开发的可能。

这也是重庆涪陵曾经回答过的问题。页岩气勘探突破之后，涪陵没有停留在“打出一口高产井”，而是不断推进平台式、“井工厂”式开发，把钻井、压裂、生产逐步标准化。如今，涪陵页岩气田已经形成176项页岩气勘探开发标准和规范，仅“瘦身井”等技术推广，就实现了明显的工程降本。

从产业角度看，两场破局真正相似的地方，不是都有水平井，也不只是都要压裂。而是都完成了一次关键跨越，即从能不能采，走向能不能批量、稳定、经济地采。一口井出油出气，是技术突破。成百上千口井能够按照一套越来越成熟的技术和管理体系运行，才是产业突破。

重庆复兴油田，向吉木萨尔学什么

2025年7月，位于重庆的复兴油田首期石油2010.06万吨、天然气123.52亿立方米探明地质储量通过自然资源部评审。这是四川盆地首个页岩层系油田，也是重庆第一个油田，意味着西南地区页岩油实现从无到有。

重庆的“页岩故事”，由此从页岩气延伸到了页岩油。与此同时，页岩气仍是重庆能源版图中极具分量的一块。重庆市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市页岩气产量128.6亿立方米，约占全国年产量的一半。

这让重庆今天看吉木萨尔，有了不同于一般参观者的视角。吉木萨尔值得看的，已经不只是170万吨页岩油。记者现场了解到，经过十多年摸索，这里已经把一个个具体技术突破进一步变成标准。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中国石油以吉木萨尔页岩油勘探开发实践为蓝本，牵头构建我国页岩油标准体系框架，主导和参与制定标准85项。相关技术还为准噶尔盆地以及吐哈、大港等油田的页岩油开发提供借鉴。

这或许正是“国家级示范区”四个字的价值：不是证明吉木萨尔一个地方能够采出页岩油，而是探索这种难采资源究竟怎样走向工业化。

需要说明的是，不同盆地、不同储层的地质条件千差万别，目前也没有权威信息表明吉木萨尔的具体开发技术已经直接复制到重庆复兴油田。但对于已经率先走过页岩气商业化道路、如今又打开页岩油新空间的重庆而言，吉木萨尔十多年从“有油”到“有效益”的过程，无疑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产业样本。

从重庆涪陵的群山，到新疆吉木萨尔的戈壁，一边是气，一边是油；一边是海相，一边是陆相。两场能源破局最终回答的，却是同一道产业题，即怎样依靠地质认识、工程技术和持续降本，把过去难以经济开发的“非常规”，一步步变成可以规模生产的“常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