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研究中心近期发布的《2025中国科幻城市指数报告》显示,成渝两地双双跻身全国科幻城市前十,是少数兼具创作实力、理论研究、产业规模与落地场景的科幻热土。
今年3月,重庆科幻学会在璧山成立,将主导9月首次在渝举办的川渝科幻大会及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科幻产业发展年会。记者采访发现,“双圈”建设正为两地科幻创作注入新养分——不同于早期照搬欧美、苏联科幻的架空叙事,成渝创作者正走出一条“立足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的本土化创作之路,让科幻故事扎根巴蜀大地,彰显城市气质。

萧星寒,本名秦建,璧山高新小学语文老师,本土科幻作家,重庆市科幻学会副理事长。从事科幻创作30多年,出版作品41部,总计700余万字。代表作《碳铁之战》《异重庆四重奏》《龙脊上的重庆》,将重庆地域文化融入科幻故事,《红土地》被改编成网络电影。作品斩获华语科幻星云奖等多项大奖,是重庆本土科幻创作的中坚力量。
“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人间大炮,放!”
萧星寒站在璧山高新小学的讲台上,学着当年《恐龙特急克塞号》的语调喊出这句台词时,整个教室都沸腾了。那一刻,他不仅是语文老师,更像一个把科幻种子撒进童年的播种人。
一颗童年埋下的科幻种子

▲萧星寒代表作。受访者供图
对少年萧星寒而言,“人间大炮”是把他从割猪草、踩泥泞中拽出来的神器。每天下午放学后先要割猪草,等到六点半就能看动画片了,他可以肆意触碰时间旅行、超级英雄和宇宙飞船的边界。
六年级那年,他在亲戚家整面墙的书柜里抽出《科幻世界》。翻开第一页,一个农村孩子通往“幻想”与“世界”的通道就此打开。他想:我要写科幻,成为科幻作家。
种子埋下,破土却需一场“时代降雨”。
上世纪90年代,科幻在主流文学界被视为“地摊读物”,市场远不及武侠、言情。但在夹缝中,四川何夕、山西刘慈欣、河南王晋康、北京韩松,都在各自岗位上悄悄写作。
1996年,师范毕业的萧星寒被分配到璧山大路乡(现为大路街道)一所偏僻村小。全校仅6名老师,他一周上27节课,什么都教。多年后他说:“那段经历,反而让我的思维跳出了文学,多了一些不同视角。”
23个作业本,一部等待11年的小说

▲萧星寒代表作。受访者供图
在村小教书,萧星寒一边读长篇科幻,一边学着写。从1997年到2001年,23个作业本、四易其稿,第一部长篇成稿。基因科幻与悬疑、爱情、黑帮的交织,写尽山区孤寂,也写满青年野心。
那时候,全国科幻出版渠道稀少,写科幻的人像散落在山城褶皱里的石子,听不见彼此回响。
稿子写完了,不知往哪寄。他花1个多小时走到乡场上,再坐1个多小时的车辗转到县城,在新华书店的书架上翻编辑的联系方式。
能收到回信,是让人开心的事,其中还有一封回信说:感兴趣,要电子版。
那是2001年,他的月工资只有300多元,咬牙花了550元请镇上打印店的小伙子录入打印后邮寄给了出版社。
稿子走到终审,却无法出版,这是常有的事情。
2005年,青岛出版社推出他的首部小说《双鱼的秘密花园》,灵感同样来自乡村学校生活,但出版后并未激起水花。此后几年,他一度停笔。
“直到2008年《三体》横空出世,我才重返科幻。”萧星寒说,“人,总得追求点什么。”
科幻热让出版社开始主动寻找选题,长篇科幻从无处出版变成供不应求。萧星寒等来了自己的时机。
2011年,写在23个作业本上的《独狼原理》修订出版。从成稿到付梓,整整11年。
“时代推开了门,我正好站在门口。”他说,这11年,恰好跨越了中国科幻从边缘走向聚光灯的转折。
一个未来产业的试验场,在重庆装配搭建

▲电影《红土地》海报。
萧星寒一直琢磨:能不能把重庆和科幻紧紧拴在一起?
相比北京、成都等科幻重镇,重庆科幻力量曾是自发的、分散的。然而,山城天生具有打破常规的空间想象力:轻轨穿楼、立交盘旋、两江交汇,“8D魔幻城市”本身就是科幻画布。2018年底,红土地地铁站深达94米的新闻十分吸睛,他突发奇想:如果核战爆发,幸存者躲进红土地会发生什么?他把所有想象放进了《红土地》,该书获得华语科幻星云原作大赛小说类首届原石奖,后来被改编成网络电影。
之后,以重庆地名命名的《黄泥塝》《鲤鱼池》《龙头寺》相继问世,长篇科幻《逐日:空间太阳能电站档案》以重庆璧山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为原型,把航天和空间太阳能电站等融入其中。
“以前写科幻是描述未来,现在很多变成了现实。”他说,“科技让科幻的想象有了根,重庆则让这种想象有了具体的生长方式。”
今年3月,重庆市科幻学会在璧山成立,与四川省科幻学会、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等机构交流密切起来,成渝科幻力量真正握在一起,加速在重庆装配未来产业试验场。
“大足石刻的科幻征文大赛办起来了,永川影视基地也在筹备科幻电影。”萧星寒说。
他依然在璧山教书,上语文课,也讲科幻。
“刘慈欣说,美妙的人生,在于你能迷上什么。”萧星寒说,“十岁,我迷上了科幻。”
山城大地上,还有多少像当年那个割猪草的孩子,正被一束科幻的光照亮?没人知道。但路标,已立在那里。

程婧波,四川眉山人,现居成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科幻“更新代”代表作家。16岁时在《科幻世界》正式出道,已出版个人作品集《倒悬的天空》《直到时间尽头》《她一生的故事》,获华语青年作家奖、四川文学奖、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等,作品被译介多国。
1999年,16岁的程婧波在《科幻世界》发表《像苹果一样地思考》。此后二十余年,她笔下的故事从“安琪”和“迈克”,写到了锦官城的空巢老人。这是一场关于“相信”的转变——当中国空间站飞过成都上空,当玉兔在月面留下车辙,那些曾不敢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想象,终于有了生根的理由。
一路成长 陪她的科幻故事总发生在“他乡”

▲程婧波。受访者供图
1979年,《科幻世界》在四川创刊。这本定价五角钱的杂志,后来成为数十万人的科幻启蒙坐标。每个月,它从人民南路寄往全国——县城中学的传达室、工厂阅览室、边疆农场里手电筒照亮的被窝。
程婧波是读者之一。16岁时,她写下《像苹果一样地思考》,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成都市人民南路四段11号。
几个月后,程婧波的名字出现在《科幻世界》上,那是她第一次发表作品,同一期杂志里还有刘慈欣的《鲸歌》。三十年后,刘慈欣成了中国科幻的代名词,程婧波成了中国第三代科幻作家中绕不开的名字。
此后她又陆续发表作品,笔下的主角几乎都有不那么“本土”的名字:安琪、迈克、姬亚娜、莫列狐;故事大多发生在遥远城市或架空未来。
她回忆:“那时候写安琪在纽约拯救世界,大家觉得像科幻;写王毛毛在北京拯救世界,自己都很难相信。”读者的科幻阅读经验源自欧美作品,他们相信未来天然属于西方。“文艺创作,创作者自己信,读者才会信。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份‘确信’。”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多年。
摸索和等待 一个属于成都的科幻故事呱呱坠地

▲程婧波代表作。受访者供图
转折出现在刘慈欣的《三体》出版后。该书在全球范围引发的震动,让程婧波重新审视创作:“真正有力量的科幻,是从作者脚下土地里长出来的。”
2017年,程婧波旅居海外,开始书写中国大地上的科幻故事:发生在西北的《宿主》、发生在北京的《直到时间尽头》。
她说:“在清迈时,离祖国很远,远到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整体来观察;又足够近,那是一种身体远离、心灵却无限靠近的体验。”
2020年,她回到成都,此后三年没有发表作品。中国大地上惊艳世界的科技进步,却一刻未停。
嫦娥五号从月球采样返回,玉兔二号在月背留下车辙;中国空间站建成;量子计算原型机“九章”发布,DeepSeek、文心一言接连问世……这些新闻给程婧波带来不小的震撼,她少年时代写在稿纸上的那些想象,那些她只敢放在纽约、东京或者某个虚构星球上的想象,正在她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一个个变成现实。
2023年,程婧波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写了一个成都的故事,主角是四川大学的一名退休教授,人物说四川话,喝茶的茶馆、看戏的园子,都是老成都们无比熟悉的地方。这篇取名《且放白鹿》的新作,同样发表在《科幻世界》杂志上。
这篇孕育三年的“本土化”科幻小说一经问世便登上推荐榜单,斩获主流文学与科幻圈多个奖项。在她看来,写属于成都的故事,这种转变是大时代下的水到渠成。
在成渝之间发现更多扎根于现实的想象

▲程婧波。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无论是领奖还是参加文学交流活动,程婧波自我介绍时总说:“我是来自四川成都的作家。”她已经不需要再用架空的世界来证明自己了。
“你要写科幻,首先要相信它可能发生。”以前她很难相信,“未来”会发生在成都,但现在信了。理由简单:“你站在成都任一小区楼下抬头,中国空间站可能正飞过你头顶。”
想象照进现实,科幻如何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程婧波觉得,答案就在成渝之间。
在她眼中,双城联动不是资源互补,而是想象力并轨。“文化不像苹果,一人一半就没了。文化可以无限复制,成渝联手,想象空间很大。”
她将新长篇《节日天神》交由重庆出版社出版,讲的是中国本土节日故事;她欣然前往重庆移通学院钓鱼城科幻学院授课,给学生讲嘉陵江与世界科幻史。今年,重庆文旅与重庆图书馆推出“川渝阅读一卡通”,聘请她担任“巴蜀高铁掌书廊”少儿阅读导读人。
成渝之间的时速,不只缩短地理距离,也让想象力加速穿梭。从创作者到导读人,她正以另一种身份,将双城科幻火种,递到下一代手中。

四川省科幻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 吴显奎

重庆市科幻学会理事长、重庆大学博雅学院执行院长 李广益
重庆日报:成渝共建科幻高地,各自核心优势是什么?
吴显奎:文化上,《科幻世界》办了36届银河奖,累计培育超3500名科幻作家,形成国内最完整的人才发掘培养链条。产业上,成都30亿元科幻产业基金已落地,覆盖书籍、游戏动漫、影视及实体项目,构建起“创作孵化—资金扶持—IP转化—赛事赋能”闭环。
李广益:重庆优势在于理论研究与人才储备——科幻研究成果丰硕,中青年作家后备力量扎实。同时,制造业基础雄厚,为科幻与实体经济融合提供天然试验场,装备制造、沉浸式文旅、智能产品等均有落地可能。
重庆日报:共建科幻高地,两地有什么硬核举措?
吴显奎:两地正在推动建立起独有的“双品牌轮办机制”——逢双年在重庆举办成渝科幻品牌联动系列活动;逢单年在成都举办银河科幻大会。“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科幻产业发展年会”作为常设沙龙,确保交流不断。这种省级科幻联动模式,全国“独一份”。
李广益:重庆在“思想库”和“试验场”共同发力,创办中文学界第一本以科幻为主题的学术期刊《科幻人文》,编委会由国内从事科幻研究的优秀青年学者组成。同时推出MOOK《幻重庆》,集结知名作家,发掘新兴作家,形成文化阵地。

▲重庆本土科幻作品集。受访者供图
重庆日报:如何让科幻产业成为助力“双圈”发展的新质生产力?
吴显奎:往下扎根,向上生长。川渝科协、作协深度联动,合办产业发展年会。同时,在四川1000所小学培训科学老师,想象力从娃娃抓起;向上借鉴《流浪地球》,依托产业基金推动本土IP向影视、动漫、实体文创全链条转化。
李广益:想象力要持续变现,更要深度嵌入城市产业体系。重庆正推进“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建设,科幻大有可为。可尝试“科幻原型法”,推动作家参与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新一代电子信息制造等集群概念设计。当科幻创意融入主战场,想象力就可能从纸面跃入生产线,成为驱动先进制造业升级的新质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