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垫江,稻田青绿,蝉声阵阵。
在沙坪镇白杨村,每到集会的日子,那间小屋,比窗外的蝉鸣还热闹。
“手把着锄头锄野草,除去野草好长苗。人勤苗壮收成好,人懒生活难温饱。”农民董泽荣一开嗓,团团围坐的诗友们,纷纷打起了节拍。
人群中,社长卢军豪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眼里带着笑。这些人来自同一个诗社——山泉诗社,由当地一群农民自发成立,如今已经16年。


(诗社定期开展创作交流活动。)
田埂上长出来的诗社
卢军豪今年64岁,是白杨村的名人。不仅当过村主任,还是当地有口皆碑的乡村医生。
他的诊室就在诗社的楼下。桌上,处方笺摞得整整齐齐,血压计、听诊器摆在固定的位置。谁都不会想到,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常常堆满了一摞摞的手写稿。
卢军豪只读过两年高中,从小爱写,古体诗、现代诗都写,自学的路数,不专业,但有天赋肯钻研。村里谁家要写家谱家训、文化墙写字,都爱找他。
写着写着,周边同样爱写的村民就慢慢聚了过来。有种地的、养猪的、带孩子的,以前各写各的,稿纸写完往抽屉一塞就没了下文。
大家碰在一起才发觉,庄稼人心里有话,得有个地方说。
2010年,几个人商量着,干脆成立一个自己的诗社。叫什么名字呢?有人说,山泉水干净、透亮、不掺假,写诗也该这样。于是“山泉诗社”就这么叫开了。村上为此匀出一间办公室做活动室。
有了名头,有了屋子,有了人。大伙的稿子一篇一篇攒起来,农闲时多些,农忙时少些,没有固定周期,但几乎每月都能推出一期。
编印这份刊物,钱一直紧巴巴的。缺钱的时候,会员们自己想办法凑,或者找手头宽裕的朋友拉赞助,卢军豪也悄悄贴过不少。
“每期大家都盼着,交了稿三天两头来问进度。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很高兴,觉得被认可了。”卢军豪说。

(最新一期《山泉》刊印样稿。受访者提供)
16年过去,有人去世,有人外出打工,也有返乡的新人加入。目前诗社还有32人。
来来去去,留下来的,还是这些爱写爱唱的人。
卢军豪有时候会想,这些人,就像他小时候在田埂上见过的那些野花一样。只是那时候他没想明白,这些花需要的是一个花盆。


(卢军豪带领大家开展实地采风创作。)
“日子怎么过,诗就怎么写”
每个拿起笔的人,各有各的日子。写出来的东西,也各有各的味道。
董泽荣就喜欢把日子里的悲欢喜乐,哼成一首一首的歌。
他最初提笔,是家里遭了难。2001年,大儿子刚从西南大学(原西南农业大学)毕业,却不幸因病去世。那段日子心里堵得慌,他写了一首《人生自勉歌》。歌词里这样写道:人生一世不容易,酸甜苦辣要经历;受人尊重要谦虚,受人践踏莫着急。
“写出来、唱出来,心里松快些。”这些歌曲给了董泽荣生活的勇气,也成了他的“精神解药”。
后来在浙江余姚电器厂打工时,董泽荣根据公司发展和当地见闻写了两首歌,当地电视台还专门给他做了个人专访。
“一个打工的农民,作品能被认可,心里那个满足感,比挣再多钱都好。”一说到这,董泽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回到家乡后,董泽荣种地、修水电,写歌一直没有断过。“他的歌声就是我们屋里的背景音乐。”老伴章开素说,他走到哪儿哼到哪儿,田间地头、灶台院坝,灵感来了随处落笔,烟盒纸上到处都是草稿。
顺着门前这条河,诗社副主编黄明富,就住在对面。
黄明富办过养猪场,也外出打过工。漂泊在外时,写了很多思乡之作,但写出来只有自己看,他管那叫“自我陶醉”。 后来听说家乡有了诗社,过年回家只要有空就去交流。再后来回到家乡,干脆正式加入。
“悠悠阡陌,静看菽稻。雨润生机,日洒光照。顷刻心情格外好,遍地春风人不老。”这是黄明富回乡后,写下的乡村景致。那时,他已不再漂泊。
加入诗社后,黄明富经常参加采风活动,加上写得一手好字,在《山泉》上发表了不少字画和诗词,是上稿最多的一个。
像他们一样把日子写进诗里的,还有很多。
80岁的傅昌俊,年轻时考过飞行员,当过老师,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村子里的变化全看在眼里。“唯有对家乡知之甚深,才能爱之愈切。”来自身边人的肯定,让老人写到了现在。
88岁的余有忠,稿纸上满是符号和拼音。坚持订报三十多年,看到触动他的文章就用符号记下感受。他的诗由卢军豪一行一行辨认,再变成铅字。
91岁的王兴诚,诗社初始成员,至今坚持实地采风,作品质朴动人。
87岁的汤云贤,虽然身患眼疾、握笔发抖,仍每个月到诗社交流。
还有丁明友,大家喊他“丁二”,不识字,不会书写。他是村里的“抬二匠”,办丧事时抬棺唱号子。诗社的人帮他把唱词一句一句记下来,用嗓音保存着他自编自唱的歌谣。
锄头与笔,在这群人手里轮换。
村里新修了路,今年庄稼收成好,昨天下地看见一朵花开了……这些都是他们创作的灵感。词不算讲究,调不算精准,可每一句都是扎根土地的真听真看真感受。

(部分诗友在创作活动后合影留念。)
把野花种进花盆
下午,集会散了,小屋空了。卢军豪回到诊室,把大家新交来的稿子收进抽屉。
“我之前写家乡,写向往的远方,但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教大家写和帮大家改。”因为缺少经费和经验,卢军豪一个人充当了诗刊出版的审核、校对、录入、排版。
卢军豪的诊桌一角搁着一块手写板,连着台旧电脑。因为诗友们大多年龄偏大,80岁以上的就有9人,交来的大多是手写稿,字迹潦草,错字常见,有的还画着符号和拼音。

(卢军豪利用空闲时间整理诗稿并排版。兰沫渃 摄)
卢军豪只能一行一行辨认、逐字逐句分析,实在拿不准就打电话核实。十几年下来,手写板换了一块又一块。他坚持能不改尽量不改,“保持原汁原味,这才是我们农民诗社的与众不同。”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他,贴钱又贴时间,图什么?
卢军豪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见过田埂上的野花吗?”
“小时候跟着父母务农,看到田埂上开的小野花。长在庄稼地里,它就是杂草,是要被除掉的。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它长在花园里,就会有人欣赏,一定是朵很好看的花。”
卢军豪说,后来拉起诗社、当编辑,才渐渐明白,自己就是那个把野花一朵一朵捡起来,种进花盆里的人。
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也写了自己一辈子。这一朵朵悄然盛放的野花,写下了这片土地最动人的诗意。
记者手记:
乡土从来不是诗意的边缘,而是文艺扎根生长的沃土。
走进白杨村探访山泉诗社,一种独属于泥土的朴素力量始终打动着我。董泽荣以六十余首原创词曲消解人生坎坷,发起人卢军豪坚守民间诗社十六载,一众耄耋老者提笔记录乡土变迁。日子推着走,诗也跟着长。没有专业创作功底,也不堆砌华美文字,庄稼人将半生悲欢、故土新颜,融于诗文、化作歌谣。
诗刊特意标注的清晰年岁、众人围坐交流创作的热闹场景,尽显乡村老人蓬勃鲜活的精神面貌。这份源自乡土的真挚热爱,为平凡生活晕染出浪漫诗意。普通人纯粹的精神追求、原生质朴的乡土笔墨,正是充满烟火温情的新时代大众文艺。
(图片除标明出处外,均来自华龙网拍摄。)
(冉义 兰沫渃)